林雲是在回到靈隱商行之後的第二天發現這個問題的。
當時他正坐在房間裡清點剩下的符紙。神雷符他畫了不少，一疊疊地摞在桌上，每一張他都注入靈氣試過，激發時電弧的粗細和持續時間他都記得。以前覺得夠用了，黃金妖蟒被一張神雷符從嘴裡打進去就沒了動靜，野豬也被劈得半邊焦黑。但如果遇到更硬的鱗甲呢？遇到比騰蛇更皮糙肉厚的妖獸呢？他握著符紙想了一會兒，把這個問題記了下來，準備下次見到青禾時問一問。
青禾正好在院子裡曬符紙。林雲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神雷符的問題跟她說了。青禾聽完，沒有直接回答，先問了一句：“你用的符紙是什麼材質的？”
“坊市裡買的普通黃紙。”
“那就對了。”青禾把手裡那張曬好的符紙翻了個面，讓它繼續曬著，“普通黃紙能承載的靈氣有限。你畫的符威力再大，受限於符紙本身的材質，上限就在那裡。想畫威力更大的攻擊符籙，得換材料。”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如烈火符，比普通火球符高一個等級的符籙，需要用千年靈木製作的符紙才能承載。你的神雷符也一樣，普通黃紙承載不了更強的雷系靈氣，需要用千年雷擊木做的符紙才能畫出來。”她又補充了一句，“至於輔助類的符籙，比如風屬性的，需要用風屬性妖獸皮做符紙才能畫。”千年雷擊木、風屬性妖獸皮。林雲在心裡把這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當天下午，青禾、雲清寒、林雲和林風四人出了門，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製作高階符紙的材料。劍仙城的坊市比靈隱門大了幾十倍不止，各種靈材鋪子一家接一家，從低階靈草到高階妖獸材料都有賣。他們沿著主街的店鋪一路找過去，問了好幾家，有的說沒有，有的說有但已經賣完了，還有一家鋪子的掌櫃說千年雷擊木這種東西極少出現在坊市上，大多是拍賣會才有。
幾人在幾條大街上走了一整個下午，眼見天色漸晚，依然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林雲說：“先回去吧，明天再說。”
他們沿著街道往城東的方向繞了一圈，準備從這邊的小巷穿回靈隱商行所在的那片街區。走到城牆附近時，看到前面圍了一圈人，大約二三十個，大多是年輕修士，穿著各色宗門的道袍，正圍著一塊空地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四人走近一看，空地上站著一個築基期的修士，穿著錦緞長袍，手裡拿著一隻錢袋，面帶笑意地看著圍觀的眾人：“練氣後期，不管是誰，只要能從城牆腳直接跳上城牆頂，一百塊下品靈石拿走。”
城牆就在他身後，大約四丈多高，牆面平整，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圍觀的修士大多是練氣期的弟子，有的已經試過了，從城牆腳下起跳，最高能摸到城牆一半多一點的位置。城牆頂部的女牆和垛口在夕陽中鑲著一層金邊，比他們所有人的起跳高度都高了近一倍。已經試過的弟子退到外圍，互相議論著“還差一丈”“再練半年都不一定夠”。
林雲站在圍觀的人群后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向林風。林風也在看城牆，目光從牆腳緩緩移到牆頂，像是在心裡量距離。他在白鹿山的時候，跟林雲一起練過疾雲步，彈跳力是兩個人從桃花凹帶出來的底子，雖然不是刻意練出來的，但比同境界的修士要高出不少。
林風沒說話，越過人群走到城牆腳下，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看向他。他沒有做任何準備動作，只是在牆根下站定，膝蓋微曲，然後彈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拔地而起，越過城牆一半的高度後還在持續上升，擦過城牆頂部的時候，他的手輕輕搭了一下牆垛邊緣，借了半寸力，腳已經穩穩地落在了牆頂上。牆上傳來一聲鈍響，衣襬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城牆下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陸續有人發出“嘖嘖”的聲音，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林風站在牆頂上，沒有立刻跳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又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神色倒比他想象中平靜許多，然後縱身跳回地面。
出賭注的那位築基期修士打量了他幾眼，沒有多問，從錢袋裡數出一百塊下品靈石，遞了過去。林風接過靈石，掂了掂，沒有收進儲物袋，拿在手裡，往後退了兩步，轉頭看向林雲。
林雲走到城牆腳下，沿著牆面往上看了一遍，腳下發力躍起，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跟林風差不多的高度，落在牆垛上的時候比林風稍慢一些，踩穩了才直起身來。沒有花哨的動作，乾淨利落，落在牆頭上的那一刻，下面的議論聲反倒比剛才低了一些。他跳下來，從那位築基期修士手裡接過了一百塊下品靈石，收進了儲物袋裡。
圍觀的人群見接連兩人跳了上去，知道今晚已經沒有更多的靈石可賺了，便漸漸散開了。那位出賭注的築基期修士看了他們一眼，收起錢袋，轉身往城牆方向走去，混入了暮色之中。城牆根下很快恢復了安靜，只剩零散的幾位修士還在低低地議論著什麼，轉眼也各奔東西了。
青禾走了過來，看了一眼林雲手裡的儲物袋，又看了一眼林風，“你們現在想買什麼材料應該攢夠了。”林雲點了點頭，先把靈石收好，“今天不買了，先吃飯。”
四個人沿著城牆邊的小巷往城中心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拐進了一家看起來不太大但裡面坐了不少人的飯館。飯館的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寫著“山珍閣”的木匾，裡面的桌椅都是深褐色的原木，被燈光和影子浸染得沉甸甸的。他們找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來，選單是寫在竹牌上的，排在桌上用木架撐著。林風翻了一遍選單，覺得價格比想象中便宜一些——不是便宜，是跟城中心那些大酒樓比起來，這裡確實更平實一些。
他們點了兩盤靈獸肉，一盤清蒸靈魚，一碟涼拌山珍，幾碗靈米飯。上菜的速度不慢，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林風夾了一塊獸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下了筷子，看了看那塊肉，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肉質比普通野獸的肉細嫩得多，入口有一股極淡的靈氣在舌尖上化開，跟他在靈隱山脈吃過的黃金妖蟒肉有幾分相似。林雲夾了一片清蒸靈魚，魚肉入口即化，鮮甜的味道在口中停留了片刻，比他在青林村吃過的河魚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青禾嚐了一塊涼拌山珍，是一種叫不出名字的菌菇，切成薄片拌了香油和醋，爽脆鮮香。
桌上被一掃而空之後，林風把剩下的半碗靈米飯吃完了，放下了碗筷。
“結賬吧。”青禾說了一句。
夥計拿著賬單走過來報了個總數，兩百塊靈石。林風看了一眼儲物袋裡那疊剛贏來的靈石，又看了一眼林雲，兩人各掏了一百塊，把賬結了。一共兩百塊，剛好是他們在城牆上跳那兩下掙來的全部收入。如果放在平時，一頓飯吃這麼多靈石他們是捨不得的，但今天的靈石來得容易，花起來也不覺得心疼。
從飯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但劍仙城的夜晚卻比白天還要明亮——街道兩旁的店鋪門口掛滿了光石，白的、黃的、青的、淡紫的，各種顏色的光石連成一片。有的光石被做成燈籠的形狀掛在簷下，有的被嵌在招牌裡，有的漂浮在水面上，倒映在流動的河水中，隨著水流微微晃動，像是被打碎了的星光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沒有少太多，人們還在走動、交談、進出店鋪，燈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把每張面孔都映得柔和而明亮。
林雲走在街道上，看著兩邊的光石，步子慢了下來。他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塊新的光石，白光從掌心中透出來，跟街道兩旁那些光石的光是一樣的。大的小的，貴的便宜的，每一塊都從靈石礦中挖出來，每一塊都有燃盡的那一天。桃花凹的洞穴裡嵌在牆壁上已經耗盡了的那一排排光石，一直在他記憶裡沒有完全淡去。他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舉著手裡的光石，把它插進了路邊一根用來固定幌子的石柱頂端的凹槽裡。光石嵌進去之後穩穩地亮著白光，像是原本就長在那裡的一顆眼睛，沉默地望向街對面的成衣鋪子。
林風站在幾步之外，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青禾和雲清寒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停下來回頭看他，在燈影中站成兩個輪廓清晰的身影。
林雲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快走幾步跟了上去，重新融入了那片流動的、明亮的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