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回來了。他推開院門走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風,衣襬微動,氣息卻比前幾日出去時沉了一些。他沒有進大堂,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等眾弟子陸續從各屋出來聚齊了,才開口說了幾句話:“明天中心廣場有觀禮,別族來人了,人族聯盟準備迎接。你們幾個都去看看。早些起來,辰時在門口等。”
話很短,說完他就轉身回了自己那間屋子。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付巖先開了口:“別族?什麼族?”他這話是看著林風說的,像是覺得林風可能知道一些。林風搖了搖頭,沒有接話。林雲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院門上,想著剛才雷震說話時的語氣。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屋裡,把明天要帶的東西整理了一遍。他收拾了儲物袋,檢查了符紙和靈石,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到外面的天色還亮著,遠處的熱鬧透過巷子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隔著一層水在響。
第二天一早,眾人在靈隱商行門口聚齊,跟著雷震出了門。沿著巷子走到主街,穿過幾條早市正旺的街道,越往城中心走,路越寬,人也越多,但秩序更好。行人各自走在道路兩側,中間留出了寬闊的通道,不時有穿著制式鎧甲的修士列隊經過,步伐整齊,甲片碰撞聲在磚石街道上清脆而短促。
中心廣場比林雲想象的大得多。廣場地面鋪著一種青灰色的石磚,每一塊都打磨平整,磚縫細密,走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接縫。廣場四周立著幾排高大的石柱,柱身刻著繁複的紋路,遠遠看去像是一幅幅連續的浮雕。廣場北面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坐北朝南,殿基高出地面近一丈,臺階寬闊而平緩,每級臺階都是用整塊白石砌成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匾,寫著“議事殿”三個大字,字是用深金色的材料刻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雷震帶著十個人在廣場一側站定,位置不算靠前,但視野開闊,能清楚地看到議事殿前的臺階和廣場上的人群。臺階上已經站滿了人,居中而立的是幾位人族聯盟的長老,衣著莊重,一字排開。他們身後的修士穿著制式鎧甲,甲冑顏色各不相同——有的銀白,有的深青,有的墨黑——從臺階頂端一直排到殿門口,站成兩列,紋絲不動。
臺階下方站著人族各宗門的代表,按照宗門規模和地位由近及遠排列,站位緊湊但並不擁擠,彼此之間留出了可以通行的空隙。再往外,便是此次來參加議事的小族代表。林雲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的時候,停頓了幾次。他看到了一個皮膚呈淺藍色的族群,身材纖細,手指修長,眼睛比人族的略大一些,瞳仁是淡銀色的,正安靜地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旁邊是一群身高不過四尺、穿著棕色短褂的小個子修士,身後長著一條短而粗的尾巴,耳朵尖尖的,正在小聲交談什麼。更遠處站著一群身形高大的修士,肩膀寬闊,額頭微凸,皮膚泛著岩石般的灰色光澤,沉默地立在那裡。還有一群身材纖長、通體覆蓋著細密鱗片的修士,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澤。更遠處,有一群身材矮小但四肢壯實的修士,肩胛處附著一層薄薄的骨甲,正安靜地立在原地。
付巖低聲說了一句:“汐族,靈族,朧族……”他沒有全部說完,但目光已經從左邊掃到了右邊,一路辨認過去。
林風站在林雲旁邊,眼睛一直沒從那些小族代表的身上移開。他看了那個虎頭人身的修士好一會兒,對方正側著頭跟同伴說話,脖子轉動的時候,喉結附近的皮毛在光線下泛出一層淺金色的光澤。那個尖耳朵的女修站在虎頭人身旁邊,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末端輕輕掃過地面。
巳時三刻,天空傳來一陣低沉的風聲。眾人同時抬頭。兩隻黑色的大鳥從南邊的天際飛來,速度極快,翅膀展開的時候足有一丈多寬,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在空氣裡碾壓而過。大鳥在廣場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開始降落。它們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爪子在石磚上輕輕一觸就收攏了翅膀,穩穩地站在廣場空地上。
第一隻黑鷂背上跳下來一位壯碩的修士,身材高大,赤裸著上身。他的面容跟人族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右邊顴骨處有一撮白色的短毛,像是某種野獸遺留下來的痕跡。他的胸前橫亙著一道傷疤,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側肋下,疤痕已經癒合了,顏色比周圍的皮膚略深,像一條淺褐色的溝壑。傷疤上用細小的金屬環穿了幾個裝飾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光線下偶爾閃一下。另一隻黑鷂上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魁梧,虎頭人身,雙臂粗壯,爪子上覆蓋著細密的短毛,腰間繫著一條皮製腰帶,上面掛著一柄彎刀;女的倒是跟人族相似,五官端正,皮膚白皙,只是雙耳尖尖地向上豎著,身後拖著一條毛絨絨的尾巴。
三人在廣場上站定之後,取出一個小巧的布袋,對著黑鷂一揮,那兩隻大鳥便化作兩道流光被收進了袋中。
天空又出現了三個黑點。這次不是飛鳥,是人。三個長著翅膀的人從空中緩緩降下,速度不快,姿態從容。翅膀展開得很平穩,每一次扇動都帶著均勻的節奏。領頭那位是一位男性修士,身材修長,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淡銀色的紋路。他的面容俊逸端正,眉骨較高,眼窩略深,鼻樑挺直,嘴唇微抿,目光清冷而平靜。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像是被鍍了一層細密的光,鬆散地攏在肩後,風過的時候,幾縷髮絲會輕輕揚起,沒有一絲雜亂。
他身後的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特別年輕,面容同樣英俊,五官輪廓分明,皮膚帶著一層微微的光澤,像是某種玉石被精心打磨後透出來的質感。他的眼睛跟領頭的修士不一樣,顏色更深一些,是那種接近墨色的深棕,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出瞳仁的邊緣。女的比前面兩人更加出眾。她的面容精緻到了令人不敢細看的地步——眉線細而勻,眼尾微微上翹,鼻樑的弧度恰到好處,唇色自然,微抿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不笑。她的頭髮是黑色的,跟她前面那位銀白色頭髮的同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的皮膚比常人白一些,卻不像沒有血色,更像是一層泛著淡淡光暈的玉白。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廣場上任何一個人身上,只是安靜地看著前方,像是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
他們在議事殿臺階前面落地,翅膀在落地的同時收攏,隱去了。動作平穩,沒有多餘的移動。
人族聯盟的老者從臺階上走下來,步伐不快不慢,在臺階中間的位置停住了。他看著那位銀白頭髮的修士,微微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青龍長老,智天尊者,別來無恙。”
領頭的銀髮修士微微頷首,幅度很小,但動作從容。他身後的兩人也跟著微微欠身,隨即直起了腰。
廣場上一時安靜了下來,連低語聲都被壓到了一個幾不可聞的層面。
林雲站在人群中,把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收進了眼睛裡。那些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形、不同的羽毛和尾巴,都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在靈隱門的時候,他聽人說起過其他族群——羽族、妖族、汐族——但那是坐在屋裡聽來的。今天他親眼看到了。那些人站在廣場上,呼吸同一片空氣,站在同一片石磚上,像他一樣看著議事殿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臺階。銀白色頭髮的修士已經走到了臺階頂端,跟人族聯盟的長老並肩而行,身後跟著那一男一女兩位羽族修士,再後面是那些小族的代表們,人族各宗門的代表分列兩側,潮水般匯入了大殿敞開的門中。
廣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腳步聲在石磚地面上匯成一片鬆散的白噪聲,向著各個方向流去。靈隱門的十個人還站在原地,沒有急著走,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殿門上。眾人在原地各自打量了一會兒,沒有交談,只是安靜地收回了目光。風從廣場上穿過去,把殿前那幾面旗幟的邊角輕輕吹動,旗面上的紋樣在日光中舒展開來,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