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木嶺跟他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來之前林雲在腦海中勾勒過這個地方——既然是火巖蟻出沒的區域,應該是一片乾燥、貧瘠、被烈日烤得發白的丘陵地帶。但飛過最後一道山脊時,出現在下方的卻是一片連綿的冷帶森林。樹木高大而密集,樹冠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枝幹上掛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從高處看下去像一塊深色的絨毯,鋪滿了視線所及的所有起伏。陽光被樹冠遮去了大半,只有少數光斑透過縫隙落在地面上,散落在枯葉和溼泥之間,明暗交替著向前延伸。
兩人降低高度沿著林間上方飛行,目光掃過下方那片深綠色的森林。飛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林雲注意到前方有一處樹冠顏色跟周圍不一樣——不是深綠,而是淺褐色,像是植被被移除後露出的泥土。他放慢速度,朝那個方向靠近了一些。那確實是一片被清理過的區域,光禿禿的,寸草不生,泥土裸露在外,顏色比周圍的深色土壤淺了一號,像一個剛被挖開的傷口嵌在密林中間。淺褐色空地中央有一個洞口,邊緣平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進出後磨圓了。洞口的直徑約莫一丈,斜斜地通往地下深處,看不清底。
林風也看到了,從旁邊飛過來,懸停在空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偏頭說:“應該就是火巖蟻的巢穴出口了。”
林雲正要回應,忽然注意到那片空地邊緣的樹影裡有人影在晃動。他側過目光仔細看了看——三個穿著靈隱門道袍的修士正站在一棵大樹後面,兩女一男,都揹著劍,腰間掛著儲物袋。他們沒有出聲,正盯著那個洞口方向,像是在等什麼。林風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了。“靈隱門的師兄師姐。”林雲低聲說,“可能也是來收集火巖砂的。”兩人沒有降落,也沒有靠太近,懸停在高處的一棵大樹上空,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下看。
下面那三位修士顯然經驗豐富。一位師姐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大塊獸肉,走到空地邊緣,將獸肉扔在了距離洞口大約兩三丈的位置。然後三人迅速退回到樹影中,各自站好位置,沒有多餘的動作。空地安靜了片刻,洞口的黑暗中先探出兩根細長的觸鬚,在空中左右晃動了一下,像是在探查空氣中的氣味。緊接著一個深褐色的身影從洞口爬了出來,兩尺多長,全身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甲殼,在透過樹冠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它沿著地面快速爬向那塊獸肉,六條腿交替邁動,速度比林雲預想的快。
那塊獸肉被它咬住後,又一隻火巖蟻爬出了洞口,也朝獸肉的方向趕去。兩位師姐一左一右同時從樹影中閃出,劍光一閃,利落地將兩隻火巖蟻劈成兩半。另一位師兄隨後上前一步,蹲在屍體旁邊,用一柄小刀熟練地剖開了火巖蟻的胸腹位置,從裡面挖出指頭大一團深紅色的顆粒狀物質,丟進了手中的玉瓶裡。
整個過程極其利落——三位修士分工明確,配合默契,從火巖蟻出洞到火巖砂被收入玉瓶,一共也就十幾息的功夫。兩人繼續看,沒有出聲。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裡,三人重複著同樣的流程——扔肉、等蟻、斬殺、取砂。火巖蟻出現的數量也保持著相同的節奏,每次一兩隻,偶爾三隻同時爬出,三人也應付得毫不費力,各自分工,將那幾只螞蟻分別擊殺,然後迅速清理屍體,動作依然連貫。空地邊緣的火巖蟻屍體堆了一小堆,那位師兄的玉瓶也漸漸有了重量。
但到將近一個時辰的時候,情況起了變化。出來的火巖蟻開始變得密集了。先是兩三隻,然後四五隻,再到七八隻同時從洞口湧出來。它們不再只是朝獸肉的方向跑,有一些開始散開,繞向空地邊緣,觸鬚高頻率地擺動著,像是在搜尋什麼。三位修士的壓力明顯增大了。兩把劍同時揮出,放倒了四隻,但仍有幾隻漏了過去,繞過空地試圖從側面靠近。另一道劍光補了上來,將逼近的幾隻攔在了外圍,但腳下的屍堆已經影響了他們的站位——他們沒有足夠的空隙再像之前那樣從容後退。又過了片刻,又有幾隻火巖蟻從洞口中湧出,朝空地邊緣不斷湧去,觸鬚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那位師兄已經來不及蹲下取砂了,只是不停地揮劍阻擋。旁邊的一位師姐也在同時應對從右側衝來的兩隻,劍勢明顯比之前急了一些。
又過了幾息,三人同時收劍後撤,御劍升空,懸停在了空地正上方,朝下望了一息。他們不再降落,也沒有繼續攻擊,只是懸在空中望著那片空地。下方的火巖蟻失去了攻擊目標之後,開始將同類的屍體往洞中拖回去。幾隻較大的火巖蟻拖拽著較大的屍體,較小的則負責搬運散落的碎塊和那隻獸肉殘骸。空地邊緣很快被清理乾淨,屍體和食物殘渣都被拖回了洞裡,地面上只剩下一層被踩實的泥土和幾道被甲殼刮出的淺痕。洞口恢復了安靜,觸鬚不再探出,像是從未有過任何動靜。那三位修士在洞口上方停留了片刻,確認沒有殘留的異動,才轉身飛走了。
林風和林雲一直停在遠處的樹上空,整個過程都看在眼裡,此時才從樹枝間探出身形,對視了一眼。林風收回了懸在空中的飛劍,“先去找頭獵物,準備一下再來。”林雲點了點頭。兩人調轉方向,沿著樹冠上方低空飛行,朝更遠處的一片丘陵區域飛去。飛了大約一刻鐘,林風在一條溪溝邊上發現了獵物——一頭野豬,正在溪邊啃草根。他沒有降落,從空中掃了一眼,確認體型和位置,便放慢了速度,然後在懸停的高度調整了一下角度,等那野豬再次低頭時伸手甩出一塊靈石邊角料,落在野豬左側數尺處。野豬被驚動,抬起頭向溪溝內側退了半步。林風趁它側身的間隙落地,雙斧順勢出手,將它的腳步封住。野豬還沒調轉方向,林雲已經繞到了另一側,封住了它唯一的退路,用劍背拍在它的腰胯處。野豬失去平衡往一側偏倒,林風的左斧已經壓住了它的頸側,右斧跟進補了一刀。整個過程很快,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兩人把野豬拖到溪邊,趁天色還亮,利落地放血、剝皮、分割,挑了幾塊肥瘦適中的肉塊留在儲物袋裡。太陽開始偏西,光線從樹冠的縫隙中斜斜地落下來,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深色的陰影。林風擦乾淨斧刃,把剩下的野豬肉用油紙裹好放進儲物袋最裡層,說:“明天天亮再去。今晚先找個地方歇一晚,養足精神。”林雲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兩人收起剩餘的材料,沿著溪流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停住腳步,林風用斧頭砍了些幹樹枝堆在土坡旁邊,又用石頭壘了一圈簡易的火塘,用火石點燃了一小堆火。火光在逐漸變暗的林間亮起,把周圍的樹影映得晃動起來,火光照著兩人的臉和手裡的乾糧。林風靠著一塊較大的石頭,把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林雲。
夜色逐漸籠罩下來,周圍的林子暗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只有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圈地面還保持著清晰的邊界。火光持續地亮著,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在火光的每一次晃動中微微變形。風從樹梢上方吹過,偶爾有一兩片枯葉落進火堆邊緣,又迅速被火舌捲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