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片低窪地之後,穀道的地形又開始發生變化。地面從乾燥的碎石和硬土逐漸變得潮溼鬆軟,腳下的觸感從堅實變成了一種帶有彈性的泥濘,踩下去會有細微的水滲出。兩側的峭壁也在逐漸收窄,空氣裡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爛植物氣味,像是被水浸泡過很久的草木在緩慢分解。又走了大半日,前方徹底變成了一片沼澤。水面不深,大多隻到膝蓋或大腿的高度,但水下積著厚厚的淤泥和腐爛的植被,踩上去很難保持穩定。有些地方能看到氣泡從水底升起,在表面炸開時帶出一股淡灰色的霧氣,散發出一種類似硫磺的刺鼻氣味。
眾人紛紛飛起,以燕山林風為頭,林雲思雨為中,葉苓暮煙殿後的隊形進入了這片沼澤。沼澤之中的危險,無非一些兇惡的二階妖獸,但最棘手的是一種叫做玄甲鱷的妖獸,其它二階妖獸還可以繞過它不去招惹,但是這玄甲鱷乃是群居,你不招惹也不行,那東西跳起來剛好能夠攻擊到他們。
六人貼著沼澤表面向前飛行。禁制依然存在,飛行的最高高度仍然被壓制在十幾丈左右,但貼著水面飛行已經足夠避開淤泥和毒氣。沼澤的面積不小,飛行了大半個時辰才看到前方有一片露出水面的高地,面積不大,但足夠容納六人落腳,地面也比周圍的沼澤乾燥許多,長著厚厚一層淺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柔軟而富有彈性。
林風第一個落到了高地邊緣,靴底踩在苔蘚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彎腰檢查了一下地面,確認下面有堅實的土層支撐,才示意其他人降落。葉苓和暮煙也收了飛劍和飛寵,先後落到了高地中央相對平坦的位置。暮煙取出陣盤嵌入靈石,光罩升起,覆蓋了整片高地。林風已經生起了火堆,火舌舔著溼柴的邊緣,發出斷續的爆裂聲,火星偶爾濺起又迅速熄滅。
沼澤裡的水汽被火光碟機散了一部分,熱氣和暖光在營地的上方形成了一層乾燥的空間。大家圍坐在火堆邊休息,放鬆的姿態取代了連日趕路的緊繃。林風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串起醃肉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葉苓把魔紋蠍從靈獸袋裡放出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它安靜地伏在那裡,觸鬚輕輕擺動著,像是被火光的溫度吸引,腹部貼著石面緩慢收攏肢體。
燕山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新柴,開口聊起了妖族化形的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平時少有的輕鬆:“其實我們比你們想的要簡單得多。築基期就能化形,但那時候化得還不全,頭手和腳多少還留一些原身的特徵。要等到元嬰期才能完全和人族一樣,那時候想留什麼特徵都可以自己選。像我這樣的,到了金丹期手腳應該就能和人族一樣,不過尾巴大概要留到元嬰之後了。”他說話時伸開手掌,虎爪在火光中泛著微弱的琥珀色光澤,爪尖比平時稍鈍一些,像是放鬆時特有的狀態。
葉苓在燕山說話的間隙接了一句:“築基化形之後,狐族的功法就可以開始修了。我們那一支的傳承主要都在化形之後才真正展開。”她的聲音比平時清脆一些,像是說起這些事讓她感到安心。她朝小蠍子伸出了手,它也聽話的過來,像一條狗一樣,輕輕的在葉苓的腳邊蹭。“最早聽到人族的傳聞時,我們也想過會不會被排斥。後來走的地方多了,發現大家其實都差不多,都有自己要操心的事。”
林風把烤好的肉串分了一圈,自己也拿了一串,一邊嚼一邊說:“妖族也好,羽族也好,說到底都是修煉。我們那邊沒什麼複雜的傳承,能走到哪一步全靠自己摸索,所以一路走來也踩了不少坑。”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隨意了些,把肉串翻了個面:“不過坑踩多了,下回就知道哪裡該繞路了。”
暮煙接過肉串說:“羽族的壽命確實長,但不修煉的話,三千年也只是活得久而已。能練到築基的其實不多,像我這樣三十多歲築基的,在族中已經算是少數。大多數羽族修士都是百歲以後才築基,被稱作天才的也是這個年齡。”她把肉串在手裡轉了一圈,“我和思雨認識得早,一開始只是覺得對方的修煉節奏跟得上自己。後來發現很多事情都能聊到一塊去,就成為好朋友了。”
思雨坐在暮煙旁邊,火光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暮煙說百歲築基算是天才,其實不是誇張。羽族的靈氣環境比人族好一些,但要真正把靈氣轉化成修為,也需要時間。如果沒有認識暮煙,我大概也不會這麼快就走到這一步。”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算大,像是隻在對暮煙說,但又正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
林雲一直在聽,等暮煙說完後才開口:“人族的壽命只有百年,如果沒有突破,可能一輩子就停在練氣期了。所以路上的阻力一直都有,每一步都不太容易。”他把手伸向火堆邊緣烤了一會兒,收回來的時候感覺掌心泛起了一陣暖意:“不過走過去了再看,那些阻力反而像階梯,臺階越密,踩著越穩。”
燕山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新柴:“山阿族的事你們聽過沒有?他們自稱第三大勢力,但連一個元嬰都沒有。不過他們確實哪裡都有,我們虎嘯部落周圍就有好幾個山阿族的村落。他們做事很認真,應急隊裡也去了不少人,但一直沒當上隊長。”他笑了一聲,沒有嘲諷的意思:“但他們自己好像也不太在意,能參與就行。”
葉苓接道:“萬族大比我倒是聽長輩說起過。山阿族每次都報名,每一個專案都不落下,但確實沒進過前三。有幾次離領獎臺很近,最後總差一口氣。但他們第二天又接著報名下一屆了,也不怎麼抱怨。”
暮煙:“萬族大比每隔四百年一次,下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不過到時候我們也去看看熱鬧。”
林雲在暮煙說完之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放下手裡的水囊,“山阿族沒有元嬰修士,壽命卻有近千年,就金丹修士便能活到兩千多年。再加上生育能力,他們確實在數量上有優勢。不過一個種族能延續這麼久的,應該不只是靠數量支撐的。可能是他們的生存方式更適合這片大陸的運轉節奏,也可能是別的原因。修行之路本來就多樣,不是每一個選擇都通向同一條路。山阿族走了他們自己的路,能走這麼久,說明那條路本身就有它的道理。”
火堆安靜地燒了一會兒,火星偶爾濺起又落下。光罩外的沼澤依然籠罩在夜色中,水面上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氣泡浮起,又在水面炸裂開來。空氣裡的那股潮溼和硫磺氣味沒有散盡,但它被陣盤隔絕在了光罩之外,只留下一個安靜的空間。燕山又添了一根柴,暮煙把水囊放回儲物袋裡,思雨把朝火堆方向偏著的身體慢慢收了回來,葉苓接過燕山遞過來的烤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林風眯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了。林雲把一直拿在手中觀察的符紙放回木匣裡,合上了蓋子。沼澤的風在陣盤外沙沙地吹了一整夜,從邊緣穿過去,又繞過光罩的邊緣,持續地沒有停歇,把幾根新折的枯枝吹得滾到了低窪處的積水邊緣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