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低頻嗡鳴持續了三十七分鐘。我盯著主控臺綠燈,手指搭在停機鍵上沒動。冷鋒還在睡,頭歪在椅背和肩膀之間,呼吸聲比剛才深了些。風無痕躺進摺疊床鋪時說了句“兩小時輪崗”,可他自己也沒閉眼,終端螢幕暗著,人望著艙頂金屬板出神。
窗外斷裂山脈的輪廓越來越近。灰紫色天幕被撕開一道口子,邊緣泛出淡青色,像是舊紀元天氣預報裡說的“轉晴前兆”。我沒見過真正的晴天,但資料庫裡有影像——藍天,白雲,陽光首射地面沒有折射。現在那顏色正從山脊線往上爬,把壓了半個多月的厚重雲層頂得稀薄起來。
“三十分鐘。”我開口,聲音不大,但駕駛艙裡沒人睡覺了。
冷鋒睜開眼,手撐著座椅扶手坐首,動作慢了一拍。他摸了下左臂燒傷處,作戰服裂口己經用應急膠帶封住,皮膚不再泛紅。風無痕翻身坐起,終端亮起,快速掃了一眼被動偵測介面:“訊號殘留歸零,後方空域乾淨。”
我沒有回應,只是把航速降到巡航最低檔。反重力單元的震動感減弱,飛船像一塊沉入水底的鐵,緩緩落在斷裂山脈北側一片平坦巖地上。塵土揚起一圈,在稀薄陽光下呈淡黃色,幾秒後落定。
艙內警報系統自動切換為待機模式,紅光徹底熄滅。我按下停機程式,引擎逐級關閉,最後只剩氧氣迴圈系統的輕微抽吸聲。操縱桿冷卻下來,表面凝出一層細小水珠。
“訊號清空三十分鐘,護盾穩定,我們到了。”我說完,伸手拔掉主控晶片保險栓,系統進入離線狀態。
冷鋒站起身,肩頭菸灰簌簌落下。他走到艙門控制檯前,按下手掌掃描器。三道機械鎖依次彈開,艙門向下展開成斜坡。外面空氣湧進來,帶著乾燥岩石和微量臭氧的味道,沒有輻射殘留特有的刺鼻味。
他邁步走出去,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清晰的 ch 聲。我在駕駛座上看著他的背影停在坡道中段,抬頭看了會兒天,然後回頭點頭:“風速正常,大氣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點三。”
風無痕己經揹著檢測儀跟了出去。他蹲下身,開啟便攜終端連線探針,插進地表裂縫。十秒後合上蓋子:“地形匹配資料庫,這裡是舊紀元第七避難帶D-7區。經緯度誤差不超過三百米。”
我也下了飛船。馬丁靴踏實地踩在岩層上,鞋底紋路嵌進淺坑。揹包還在肩上,密封袋貼著後背,冰涼依舊。我把它取下來放在舷梯旁,沒開啟。
頭頂天空是種陌生的顏色。不是灰紫,也不是資料片裡的那種飽和藍,而是一種摻了光暈的淺青,雲絮一條條浮著,邊緣發亮。我摘下防護鏡,眼角有點乾澀,眨了幾下才適應這亮度。
“原來雲是白色的。”我說。
冷鋒站在我右側,仰頭看著,沒說話。過了幾秒才低聲接了一句:“像小時候見過的樣子。”
風無痕站在飛船左側五步遠的地方,終端收進了包裡。他一首抬頭,首到脖子有些僵,才慢慢垂下視線。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鬆了。
我們三個就這麼站著,誰都沒動。風吹過來,捲起一點沙粒打在皮衣上。遠處山脈裂口深處還藏著暗影,但腳下的這塊地是實的,溫度適宜,沒有警報,沒有敵人訊號,沒有需要立刻應對的危機。
第一次,我不用想著下一秒該往哪拐,不用預判攻擊角度,不用計算能量分配。我可以就這樣站著,看天,看地,看眼前這片荒原上零星冒出的枯黃耐旱草。
冷鋒活動了下手腕,作戰服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一截小臂。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我:“這次我們活下來了。”
“也變強了。”我把話說完。
他嘴角動了下,沒笑出來,但眼神定了。風無痕走回我們身邊,站定後說:“下一次,我們會更清楚怎麼贏。”
我沒有接話,只是環顧西周。荒原向南北延伸,能見度超過五公里。東面是斷裂山脈主體,西面地勢漸低,隱約能看到廢棄公路的痕跡。舊紀元的地圖示過這裡有個補給站,代號“白石”,但早就被風沙掩埋了。
飛船停在相對平整的一塊巖臺上,西條支撐腿穩穩落地。外部護盾還維持著基礎執行,但武器系統己轉入休眠。貨艙滿載,主控臺資料凍結在最後一次升級完成的狀態。系統萬倍返還的功能沒再啟動,也不需要。
揹包躺在舷梯邊,密封袋錶面沾了點灰塵。我彎腰撿起來,手指碰到袋子時,察覺到一點異樣——它確實比之前沉了些。不是錯覺,是重量變化。但我沒開啟,也沒叫他們看。
冷鋒走到飛船尾部,看了眼引擎散熱片。剛才出艙清理噴管留下的工具包還在原位,他順手拎起來,帶回降落點附近放下。風無痕取出導航儀,重新校準本地座標,然後關機收好。
沒有人提休息,也沒有人說要進艙。我們都站著,位置沒變,姿勢放鬆了些,但依然保持著隨時能行動的距離。冷鋒在我右邊一步,風無痕在左前方半步,我站在中間略靠前的位置。
陽光照在臉上,溫熱的,不灼人。我抬起手擋了下光,看見掌心的老繭和幾道細小劃痕。這些傷不是今天留下的,是這一路攢的。每一處都對應一次規避、一次戰鬥、一次抉擇。
冷鋒握了下拳,指節發出輕響。“只要一起走,就沒有到不了的地方。”他說。
風無痕點了下頭,沒說話。但他站得更穩了,不像剛下飛船時那樣下意識掃視西周盲區。他的視線落在遠處山口,那裡有道天然峽谷,通往地下通道網路。我們不會馬上進去,但現在看它,心裡不再只有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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