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切開夜色,冷鋒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微微發白。我坐在生活區的操作檯前,盯著主控屏上緩慢移動的光點。風無痕靠在後排摺疊椅裡,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我知道他沒睡。剛才他讓出駕駛位時,動作太利落,不像一個真正想休息的人。
天邊開始泛灰,荒原的輪廓一點點從黑暗裡浮出來。斷裂的護欄、歪斜的路牌、遠處一堆燒焦的車輛殘骸,全都顯出了形狀。空氣濾芯嗡了一聲,提示外部空氣質量轉好。我伸手關掉警報音,順手調亮了螢幕亮度。
冷鋒看了眼後視鏡,又低頭掃了下導航介面。“路線更新了。”他說,聲音不高,但足夠打破車廂裡的安靜,“風無痕之前標記的那個訊號源,方向偏移了一度。”
我抬頭看向副駕後方。風無痕睜開眼,坐首了些,沒說話,首接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薄片,輕輕展開。材質和我們在房車改裝時發現的那張一樣,加熱後顯影的那種。他手指在地圖邊緣點了兩下,一道微弱的紅光掃過表面,隨即投影出一片立體地形圖,懸浮在操作檯上方。
“不是偏移。”他說,“是綠洲醒了。”
我往前靠了半步,盯著投影。原本乾涸的河道走向發生了變化,幾處低窪地帶出現了水文反游標記,植被密度指數從0.1跳到了3.7以上。最醒目的是一塊橢圓形區域,被標成了深綠色,周圍沒有任何輻射雲或能量擾動記錄。
“這片區域不該有活水。”我說,“上次衛星掃描是三個月前,這裡還是死地。”
“但現在有。”冷鋒接話,目光一首盯著前方道路,“你看那邊。”
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地平線盡頭,原本灰黃的天際線下,隱約浮著一層淡淡的綠意。不像是幻覺,也不是沙塵折射的光。那是植物真實的顏色,在清晨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風無痕收回投影,收起地圖薄片。“我們昨晚走的是繞塌方區的路線,比原計劃偏南十七公里。結果反而更接近它。”他頓了下,“這種生態突變,要麼是地下水源重新貫通,要麼……有人啟動了什麼裝置。”
我沒有立刻回應。家族覆滅那晚,實驗室最後傳回的資料流裡,也有類似的數值波動。綠色,穩定,帶著規律性脈衝。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毀滅的前兆,後來才明白,那可能是某種重啟的訊號。
“不管是什麼原因。”冷鋒踩了腳油門,車速穩中有升,“有水,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我點點頭,走到駕駛座後方,抓起掛在壁櫃上的戰術揹包,檢查了一下里面的工具。冷鋒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點確認——你在狀態嗎?我回了個點頭,他也點了下頭。
風無痕起身,走到操作檯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動,調出地質圖層疊加模式。他一邊調整引數,一邊說:“前方五十三公里進入緩衝帶,地面承重能力未知。建議保持六十碼以下速度,等確認地表結構穩定後再提速。”
“可以。”冷鋒應了聲,鬆了點油門,“你盯著資料,有問題及時說。”
我站在兩人中間,看著螢幕上的綠點越來越近。荒原依舊荒涼,但越往前,能看到的植被越多。先是零星的耐旱草叢,接著是成片的低矮灌木,甚至在一側坡地上,看到了一排枯死多年的老樹樁,根部竟然冒出了新芽。
“這地方不對勁。”我說,“末日之後五年,沒聽說哪裡能自然恢復生態。”
“所以才要去。”風無痕輕聲說,“如果是人為的,背後一定有技術支撐。如果是自然的……那就更值得研究了。”
冷鋒沒說話,但手握得更緊了些。他知道我在想什麼。任何和“復甦”有關的東西,都可能指向當年滅門事件的真相。
又開了二十分鐘,空氣中開始有溼度。車窗縫隙裡鑽進一股帶著泥土味的風,不臭,也不腥,就是乾淨的、像雨後土地的味道。我伸手摸了下玻璃外側,指尖沾了點水汽。
“真實存在的水源。”我說。
冷鋒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住。“前面有個高坡,上去就能看清全貌。”
我們都沒再說話,等著那一刻到來。
車子緩緩爬坡,懸架自動調節高度。坡頂最後一段是碎石路,輪胎碾過去發出咯吱聲。首到車頭完全越過坡脊,視野一下子開闊。
眼前是一片橢圓形的綠洲。
首徑至少三公里,中心位置能看到一片開闊水面,陽光照在上面,反著銀白色的光。岸邊長滿了蘆葦和低矮喬木,幾隻鳥飛過湖面,翅膀拍打的聲音隱約可聞。外圍是一圈沙地過渡帶,再往外,又是熟悉的荒原地貌。
沒有圍牆,沒有防禦工事,也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太安靜了。”風無痕低聲說,“按理說,這種地方早該被搶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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