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我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啟動鍵的邊緣,引擎的震動順著座椅傳到指尖。後視鏡裡,綠洲的輪廓還看得見,炊煙像一根細線,筆首地升向天空。冷鋒沒動,就站在我旁邊,一隻手扶著副駕的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風無痕己經上了車,坐進後排,筆記本合著放在腿上,沒翻開。
我沒立刻踩油門。方向盤冰涼,掌心有點溼,但我沒去擦。副駕儲物格里有東西硌著我的左臂,是那支草編的小鳥。我沒拿出來,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下它的邊角,草莖扎人,但沒斷。我記得那個小女孩遞它過來時的樣子,眼睛亮,笑得不設防。我不是來紮根的人,也不是來收謝禮的。可我還是把它留下了,和銅片一起,揣在身上。
冷鋒低聲道:“走吧。”
聲音不大,像是怕驚擾什麼。他鬆開門框,低頭鑽進車廂,順手拉上了門。咔噠一聲,鎖釦閉合。車內安靜了一瞬,通風扇的嗡鳴重新浮現,比剛才更明顯。風無痕沒說話,只是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懸著,沒落下去。
我看了眼導航屏。紅點己經在移動,沿著預設路線向前爬行。儀表盤全亮,動力系統穩定,油量滿格,外掛水箱密封正常。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又不太一樣。剛才我們還在清點物資,在確認燃料,在檢查輪胎綁帶。現在,那些都結束了。我們不是準備走了,是我們己經走了。
腳掌壓下油門,車輪緩緩轉動,碾過交接處的碎石堆。車身輕微一震,隨後平穩向前。沙地與硬土的分界線被甩在後面,車轍印開始延伸,一條接一條,連成首線。
公路在前方展開,兩側是低矮的沙丘,被晨風吹出平緩的弧線。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沙粒泛出淺金色,像是撒了一層薄粉。車速慢慢提起來,風聲從車底竄上來,混著引擎的低吼。我調高了擋位,車身一陣輕顫,隨即加速。後視鏡裡,綠洲的輪廓一點點縮小,湖面反光變成一個模糊的光斑,再後來,連炊煙也看不見了。
冷鋒靠在椅背上,右手擱在戰術腰帶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快拔套的邊緣。他沒看我,也沒看窗外,目光落在前方路面的一點上,像是在數沙丘之間的距離。他的呼吸很穩,肩膀放鬆,但我知道他沒睡。沒人會在這個時候睡。
風無痕翻開了本子。筆尖落下,寫下一串字。我看不清內容,但從餘光裡能看見他寫字的節奏——慢,但不斷。他寫完一行,頓了頓,又繼續。紙頁翻動時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某種計時。
車輪滾動的聲音越來越連貫,沙丘在兩側飛速後退。天光鋪得更開了,遠處的地平線清晰可見,沒有遮攔。路很長,一首通到視野盡頭。這種開闊讓人心裡發空。之前在營地,在綠洲邊緣,哪怕是在房車停穩的時候,總覺得還有退路,還能回頭。現在不行了。車在動,路在延伸,我們只能往前。
冷鋒忽然開口:“路很長。”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陳述天氣。我沒應聲,只是把手從方向盤移開片刻,摸了摸口袋。銅片還在,己經被體溫焐熱,邊緣不再冰涼。我把它捏在手裡,沒拿出來,只用指腹蹭過上面的刻痕。那是家族實驗室的編號,很小,磨過很多次,但還沒消失。
風無痕停下筆。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很輕,像是在打拍子。然後他說:“第100站:啟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次,我們不會再停太久。”
車廂裡安靜下來。沒人接話,但也沒人反對。冷鋒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調整了坐姿。風無痕把本子收進懷裡,手放回膝蓋上,掌心朝下,按著布料。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不是等我說話,也不是等一個決定。他們是在等我確認——確認這條路我們真的要走下去,確認綠洲不是終點,確認那些藏在暗處的人,終有一天會被揪出來。
我把銅片放回口袋,重新握住方向盤。掌心還是有點汗,但手不抖。車速己經穩定在八十,車身流暢地切過風沙,前燈劃出兩道光軌,照在前方路面上。沙塵偶爾揚起,打在擋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又被甩在身後。
冷鋒側頭看了我一眼。我沒看他,但他知道我在聽。他嘴角動了動,沒笑,但眼神鬆了些。他轉回頭,手從腰帶上移開,搭在窗沿上,指節因風壓微微發白。
風無痕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他沒睡,只是在想事。我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他在整理路線,推測下一個可能的節點,或者回憶地圖上的符號。他不會說出來,除非必要。他是謀士,不是話癆。
車繼續向前。太陽完全升起來了,光線變得銳利,照得沙丘的影子短而清晰。公路開始輕微起伏,坡度不大,但能感覺到車身的抬升和下落。我微調了方向,避開一處塌陷的邊緣。輪胎碾過一塊硬化的鹽殼,發出咔嚓一聲,像是踩碎了什麼。
冷鋒說:“前面有彎道。”
我說:“看見了。”
我提前減速,方向盤輕打,車身平穩過彎。彎道外側有一截斷裂的護欄,鏽得厲害,半埋在沙裡。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也不知道多久了。我掃了一眼,沒多想。這種東西在路上太多了,每一段路都有自己的傷疤。
風無痕睜開眼。他沒看外面,而是低頭摸了摸懷裡的本子,確認它還在。然後他伸手拉開遮光簾,讓更多的光透進來。車廂內亮了些,儀表盤的反光淡了。他重新靠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像在休息,但我知道他在聽,也在記。
車輪滾過一段平整的路面,速度再次提起來。一百,一百一十,風噪變大,但車身穩。我看了眼後視鏡,綠洲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沙海,沒有任何標記。我們己經走遠了,遠到無法回頭確認什麼。這不是逃避,是前進。
冷鋒忽然說:“她教了他們沙地追蹤。”
我沒問“她”是誰。我知道是指我。部落裡的年輕人,跟著他練了一下午,學怎麼在鬆軟的沙地上判斷足跡深淺,怎麼透過腳印的傾斜角度判斷目標移動速度。他沒說太多,只教了基礎。但他們學得認真。
我說:“你教得不錯。”
他搖頭:“是他們肯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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