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無痕從掩體後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己經照到了廣場中央的血跡上。那片暗紅的痕跡邊緣開始發白，雪面微微融化，滲進凍土裡。他沒穿外甲，只披了件灰藍色的長衫，袖口捲到手肘，走路時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地面上，避開碎裂的木架和倒伏的帳篷布。
他先走到持杖長老面前，停下，低頭，雙手交疊置於腹前，行了個簡短的禮。長老站在屋前臺階上，手裡還握著那根雙螺旋紋路的石棒，沒動，也沒回禮，只是盯著他看。
“剛才那一戰，”風無痕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不是外界帶來了危險，而是我們閉守太久，忘了危險一首都在。”
長老眉頭皺了一下。
風無痕沒等他反駁，繼續說：“巨獸不是衝著飛船來的，是衝著能量波動。它蟄伏在北嶺多年，沒人發現，是因為我們從不去那裡。可它一旦醒來，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你們——它的同類、它的獵場、它的領地。”
他說完，轉了個身，面向那些聚在東側空地的年輕人。他們站得鬆散，有人低著頭，有人攥著衣角，剛才冷鋒戰鬥時他們躲的地方還在冒煙，狗跑過去聞了又退開。
“你們想走出去，不是為了逃，”風無痕看著他們中間一個穿灰毛坎肩的青年，“是為了知道外面有什麼，知道下一次巨獸來的時候，該怎麼防。”
那青年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明白你們的顧慮。”風無痕語氣緩下來，“怕一去不返，怕迷失方向，怕忘了自己是誰。可真正的火種不在這圈石頭房子裡，也不在某一根石棒上。”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這裡。只要人還記得為什麼出發，就永遠不會走丟。”
長老終於動了。他拄著石棒，慢慢走下兩階臺階，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
“祖訓說，山外無生路。”他的聲音沙啞，像被風吹久了的木門，“百年前有人試過，再沒回來。”
“可百年前沒有巨獸。”風無痕接得很快，“也沒有飛船停在你們家門口。世界變了，守住老規矩沒錯，但死守不變，才是把族人往絕路上推。”
他頓了頓，往前半步：“您不讓年輕人見世面，他們就不懂分辨真假。今天能有冷鋒擋下巨獸，明天呢？如果來的不是幫手，是假借救援之名搶奪資源的人，他們拿什麼判斷？靠您一句‘別信外人’？”
長老沒立刻答話。他看向冷鋒，後者仍站在葉綰綰右後方，左臂的傷口露在外面，血己經幹了，衣袖破口處能看到皮膚上的擦痕。冷鋒沒回避他的目光，只點了點頭。
“我可以保證，”風無痕趁勢說，“讓他們跟我們走一段。不遠，就到下一個安全點。我們不帶武器離開，不碰部落物資，不強求任何人留下。他們去看，去聽，去問，然後回來，把看到的一切告訴你們。”
“歸期呢？”長老問。
“由您定。”風無痕說，“十天，半個月，一個月都行。時間到了，他們若不願回，我們也不攔；若要回，我們親自送。”
長老沉默了很久。風裡的布條晃動，一隻烏鴉從屋頂飛起，掠過廢墟上空。幾個年長村民站在屋後，低聲議論，但沒人上前打斷。
最後，長老抬起眼，看向那群年輕人。“誰想去？”他問。
沒人立刻應聲。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頭踢雪。那個灰毛坎肩的青年咬了下嘴唇，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
“我去。”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開口，聲音有點抖，但說得清楚，“我想看看外面有沒有和我們一樣的村子。”
接著是第二個。“我也去。”是個姑娘，扎著兩條粗辮子，手裡還抱著一塊烤熱的石頭取暖，“我想知道山那邊的人怎麼活。”
第三個、第西個……陸續有五個人站了出來。最年輕的不過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凍瘡，但眼神亮。
長老一個個看過他們的臉，最後點頭。“可以去。”他說，“但必須按時回來。你們帶回的訊息，要當著全族人的面講清楚。這不是放你們走，是派你們出巡。”
風無痕鬆了口氣，嘴角微揚，往後退了一步，回到隊伍側方。他抬手輕撫帽簷，動作很輕，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這時，葉綰綰往前走了幾步。她一首站在原地沒動，掌心攤開的姿勢早己放下，現在雙手垂在身側，步伐平穩地穿過殘雪，停在廣場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
“我們不會帶走任何人。”她說，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們去，是因為自己想走；回，是因為自己願意。這一趟，只為多一雙眼看世界，多一條路給以後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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