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在天邊緩緩流動，淡綠色的光帶像被風拂過的綢緞，輕輕卷向地平線盡頭。飛船穩穩懸停在半空，引擎聲低而均勻，艙內燈光隨著系統自檢節奏微微閃爍。我站在主控臺前，手指按在航行確認區，冷鋒就站在我右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逐漸清晰的陸地輪廓上。
“準備著陸。”我說。
他點頭，沒有多話，只是把手搭在腰側武器位附近，指節輕輕敲了下金屬釦環。這個動作我很熟——每次進入陌生區域前他都會這樣，不為示警，也不為緊張，純粹是習慣性的準備。
我收回手，啟動手動降落程式。自主巡航解除時，控制檯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告別。飛船開始緩慢下降，穿過最後一層雲霧，下方大地終於完整展現在眼前。
地面不是預想中的凍土或荒原，而是一片泛著微光的淺灰平原，表面覆蓋著類似苔蘚的植被，但顏色偏藍，踩上去會留下短暫的壓痕，幾秒後又慢慢恢復原狀。空氣溼度比雷達預判高出百分之三十，艙外感測器顯示氧氣含量正常，可呼吸，但空氣中含有微量未知離子，皮膚接觸時有輕微刺癢感，像是靜電在表皮遊走。
舷梯放下後，冷鋒率先邁步下去。他的馬丁靴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顫，一圈細小的波紋從落腳點擴散開去，如同水面漣漪。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驚慌，只有謹慎。
我也跟著走下舷梯，雙腳觸地時本能地屈膝緩衝。抬頭的一瞬，天空映入眼簾——不是藍，也不是夜幕將至的暗灰，而是淡淡的紫，像被稀釋過的葡萄汁染過一層。太陽的位置能辨認出來，但它散發的光不是金黃，而是偏銀白，照下來沒有溫度，反而讓影子格外清晰。
“這地方……”冷鋒低聲說，“不像舊世界。”
我沒接話，蹲下身去看近處一株植物。它長得像藤蔓，莖幹呈藍綠色，葉片薄而透明，邊緣微微卷曲，每吸一口氣，葉片就輕輕張開一次，呼氣時又合攏，像是在模仿呼吸。我不敢碰，只用目測記錄形態：長度約西十釐米，無刺，無明顯根系暴露，底部嵌入地面的部分泛著微弱熒光。
冷鋒己經走到前方一個小坡上，抬手示意我看遠處。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片樹林立在約兩百米外，樹幹通體晶瑩，像是由某種半透明礦石構成，枝條隨風擺動時發出低頻嗡鳴，聲音不大，卻讓耳膜發麻。更奇怪的是，那些樹投下的影子不斷扭曲變形，明明風向穩定，影子卻像在掙扎一樣扭動，彷彿空間本身在這裡有點錯位。
“先別過去。”我說。
他點頭，退回到我身邊，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保持與飛船的距離在百米之內。這是規矩——無論環境多安全，首次登陸必須留出撤退通道，確保能在三十秒內重新升空。
走到飛船陰影處，我停下來，望著自己拉長的影子。它安靜地貼在地上，邊緣清晰，顏色深黑，和這片泛光的地表形成鮮明對比。我忽然覺得有點恍惚——這裡沒有熟悉的氣味，沒有風帶來的塵土味，連聲音都像是被過濾過一遍，遠處樹林的嗡鳴、腳下苔蘚的細微回彈聲、甚至我們自己的腳步聲，全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質感。
“這裡沒有舊世界的痕跡。”我說，語氣很平，不像感慨，倒像是確認一件事。
冷鋒站到我旁邊，雙手插進作戰服口袋裡，沒看我，只盯著內陸方向。“只要我們還在，路就能走出來。”他說。
我沒有回應，只是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了拉。智慧溫控系統自動調節內襯溫度，但我還是覺得有點涼。空氣裡的電流感越來越明顯，手腕上的終端螢幕偶爾閃一下雪花，像是訊號受到干擾。
我們並肩站著，誰都沒再說話。飛船停在身後，外殼反射著淡紫色天光，觀景穹頂關閉著，生活區的燈光透過舷窗透出一點暖黃。那是我們帶來的唯一熟悉的東西。
幾分鐘後，我轉身走向儲物艙，開啟A區鎖櫃，取出兩套取樣瓶和防護手套。冷鋒跟過來，接過一套，一句話沒問，首接戴上手套，走向剛才那株呼吸藤蔓。他蹲下身，用鑷子夾取一片脫落的葉片放進密封瓶，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我則繞到飛船另一側，檢查外部感測器讀數。能源核心運轉正常，護盾待機狀態良好，導航系統雖然頻繁報錯定位偏移，但基礎功能未受損。我把資料傳入手腕終端，標記為“初步可用”。
回來時，冷鋒正站在那片水晶樹林的邊界線上，沒有踏入，只是盯著地面看。我走近才發現，那裡有一道裂縫，不寬，也就十公分左右，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刀切。最詭異的是，裂縫裡飄出一絲絲淡藍色霧氣，升到半空就散了，但在消散前，那些霧氣似乎組成了某種符號形狀，轉瞬即逝。
“你看到了？”他問。
“嗯。”我說，“別靠太近。”
他退後兩步，摘下手套塞進揹包。“這地方不適合久留。”他說，“至少現在不行。”
我同意。目前掌握的資訊太少，氣候反常、植被異變、空間擾動、未知離子……任何一個因素單獨出現都值得警惕，更別說全堆在一起。我們現在是登陸者，不是探險隊，首要任務是確認立足點是否安全，而不是深入調查。
回到飛船百米圈內，我把取樣瓶收好，順手拍了下外殼。震動順著掌心傳來，穩定，有力。這艘船經歷過火山噴發、電磁亂流、冰原突襲，現在也能扛住這片詭異大陸的第一波衝擊。
天色沒有變得更暗，也沒有變亮，始終維持在那種淡紫與銀白交織的狀態。極光依舊在遠處流動，但顏色比剛才深了些，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朝內陸方向匯聚。
我站在舷梯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水晶林。風還在吹，嗡鳴聲持續不斷，影子仍在扭曲。冷鋒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沉默著，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決定。
“明天再探。”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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