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營給邊軍供糧,邊軍給衛家營發文牒、免賦稅,並給了一紙文書,上面蓋了鮮紅的邊軍大印,寫著特許衛家營遇匪患時可徵調民團協防,意思就是衛家營的護衛隊可以合法持有兵器了。
此時,距離災禍爆發,還有一個半月。
地裡的麥子已經長到了膝蓋高,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邊。
營寨的人突破了五百,每天都有零散的流民循著“衛家營管飯”的名聲尋摸過來。
長林和雲水帶著青壯們練了整整兩個月,雖然還稱不上精兵,但站個隊形、聽個號令已經像模像樣了,尤其是打起軍體拳來,更是虎虎生威。
衛承彥掀開車簾,迎面吹來的風裡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清香。
西北的天藍得透亮,遠處山巒的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他望著這片安靜而乾燥的土地,心裡踏實極了。
沒有水患、沒有旱災,除了氣候本身乾旱之外,這裡什麼天災都沒有。
他選對了地方。
馬車繼續在黃土路上行駛著,衛承彥靠在車壁上出神,他在算日子,也在算人。
流民還沒有大規模來,但是應該快了。水患的訊息一旦傳開,逃難的人就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得趕在那之前把糧囤好、把城修好、把兵練好。
八月上旬,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流民到了。
跟之前柳林鎮那些討生活的佃戶不同,這批人是拖家帶口從東南方向逃過來的。男人扛著鋪蓋卷,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拄著棍子走在最後面,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疲憊和驚惶。
長風在營寨門口攔住他們,照規矩登記。
領頭的是一個姓鄭的中年人,自稱是黃河下游陳留縣的農戶,黃河決堤淹了他家的田和房,帶著一家老小往西北跑了兩個月。
“黃河決堤了?”長風問。
“決堤了。”姓鄭的漢子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嗚咽出聲,“六月初三的事,三里寬的口子,一夜之間淹了十幾個縣,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水退了之後地全爛了,種不了東西,待下去就是等死。”
水患來了,在黃河下游,在千里之外的京畿地區,水患徹底爆發了,距離衛承彥記憶中前世爆發的時間,提前了三天。
雖然他帶著家人遠遠避開了那片澤國,但災難本身沒有因為他躲開而消失,它仍然像前世那樣爆發了,淹沒了農田、沖垮了房屋、吞噬了無數生命,又把無數人推上了逃難的路。
而這些人,如今正站在他眼前。
衛承彥在人群面前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抱著嬰兒的婦人,有牽著孩子的老人,這些人都和那姓鄭的漢子一樣,拖家帶口,走投無路。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沉穩又堅定。
“我是衛承彥,這衛家營的當家人。千里逃荒,九死一生,你們能走到這兒,說明命夠硬。從踏入我這營地開始,過往流離飄泊便不作數了,一切按我的規矩行事。登記造冊,分房領糧,往後營中,只要肯出力,就有一口熱飯,只要守規矩,便有一方安身之所。此地不養遊手好閒之輩,生路擺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全看你們自己。聽明白的,上前排隊登記。”
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爆發出一陣嗚咽,陸續有人哭出了聲,有男子跪了下來大聲喊道:“謝過衛家主大恩!”
接著一聲高過一聲的感謝聲響了起來,最後匯成了一句整齊又有力的呼喊:“謝過衛家主大恩!”
衛承彥阻止不了,便不阻止了,等稍微安靜下來後才說:“既如此,諸位便是我衛家營的人了,去排隊吧。”
人群立即在長風面前排成一條長隊開始登記。
衛承彥沒有多停留,他看了一會兒,就轉身慢慢往外走去。他走到寨牆外面一棵樹下站定了,風吹過來,卷著黃土和遠處麥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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