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大觀戲院的後臺還亮著燈。
沈知檸卸了妝，對著鏡子把最後一層油彩擦乾淨。鏡子裡的人面色發白，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沒睡好。事實上她這一週都沒睡好，每天被蘇雄翻來覆去地折騰到後半夜，早上天不亮又被纏著來一回，她能睡好才怪。
她把毛巾扔進水盆裡，撐著桌子站起來，腰痠得像是被人打過一頓。走路的時候大腿根的筋都在抽，她咬著牙面不改色地走出後臺，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驕橫嬌氣的小慧仙，誰也看不出她腿在發軟。
戲院後門的巷口，那輛熟悉的車己經等在老位置了。
沈知檸彎腰坐進去。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香灰和燭火味，底調是檀香，她剛來的時候聞不慣，現在己經麻木了。
蘇雄靠在座椅上，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一截纖長的鎖骨線。霓虹燈的光從車窗外滲進來，照在他臉上像水面上浮動的油彩。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眼含情，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肩頸線條纖長流暢，哪怕只是懶懶地靠在座椅上，也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風情。
他偏頭看她，眉尾那顆小痣在光影裡微微一動，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下去，在她腰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臉上。
“攰唔攰？”他問，聲音低沉沉的，帶著點懶，粵語從他嘴裡吐出來像含著一塊化不開的糖。
沈知檸心裡翻了個白眼，她累不累他心裡沒數嗎？昨晚折騰到兩點多，早上六點又來一回，中間她睡了不到西個小時。今天唱了兩場戲，站臺上腿都是抖的，全靠一口氣撐著。
但她面上不顯，側過身去，整個人往蘇雄身上一歪，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點撒嬌的拖腔：“攰——雄哥，我今日對腳軟曬。”
蘇雄低笑了一聲，他笑起來的時候眉尾那顆痣往上微微一挑，眼角帶出一點弧度，風流得不像話，可那股邪氣也跟著泛上來。他的手掌覆上來，沿著她的膝蓋往上摸了一把，指腹在她大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沈知檸渾身一僵。她的大腿根今天早上被他掐紫了一塊，他這一下正好捏在那個位置上，酸脹感首衝腦門。
她咬著嘴唇把一聲悶哼吞回去，裝著不經意的樣子把他的手推開，嘟囔道：“咪搞啦雄哥，俾我唞陣先啦。”
蘇雄沒再動手，但手也沒收回去，就擱在她大腿上，溫熱的手掌隔著旗袍的布料貼著她的皮膚，像一塊烙上去的熱鐵。
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地掠過，沈知檸閉著眼睛假寐。車廂裡那股香灰味纏著她不放，像是什麼東西的尾巴。
她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蘇雄在她那裡住了一週了。之前最長也就是半個月不來，或者隔三差五來一次，從沒有過連著住一週的記錄。而且大部分白天他也在，她根本沒法出門。她本來想去租房那邊看看，買些東西佈置一下，然後去找一下那個小女孩阿娣，結果蘇雄像個膏藥一樣貼在她這裡，她哪也去不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最近怎麼了。以前的小慧仙對蘇雄的瞭解很有限，只知道他是黑幫新貴“雄爺”，手下管著幾十號人，手底下有幾間賭檔和幾個場子。原主的記憶裡從來沒有蘇雄連著來這麼久的記錄，更沒有他白天也賴著不走的情況。
蘇雄這個人，她摸不透。他穿西裝的時候很有幾分紳士派頭，身材高大挺拔，肩背舒展，像是從什麼老畫報上走下來的。
他這個人表面上是個體面人，骨子裡是另一種東西。像老房子牆根底下長出來的青苔，見不得光，怎麼也鏟不乾淨。
車子在夜色裡穿行。沈知檸感覺到蘇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沉沉的東西。
最近這一週，蘇雄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了。之前是看一個玩物的目光，隨意的，懶散的，想起來就看看，想不起來就扔一邊。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有東西在轉，像是在琢磨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一開始以為他發現了什麼破綻，緊張了好幾天。後來慢慢咂摸出味來——他不是在懷疑，他是在觀察。就像你養了一隻貓，養了好幾年都覺得它挺乖的，忽然有一天發現它會自己開門，你才會正兒八經地坐下來，認認真真地看它一眼。
蘇雄大概就是這種心態。以前的小慧仙在他面前裝得太好了，驕橫是裝的，撒嬌是裝的，連床上那些反應恐怕都有三分演的成分。她來了之後，雖然也在努力扮演小慧仙，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蘇雄肯定注意到了。但他沒問，也沒發火，甚至沒有試探。他只是看著她，用一種新的、帶著興致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說：哦，原來你是這樣的。
沈知檸不知道這算好事還是壞事。他要是反感，她反而好辦，大不了冷落她一陣，她一個人感覺更好。可他沒有反感，他甚至好像……更感興趣了。
一個陰溼的、掌控欲極強的男人對一個女人產生興趣，這比什麼都麻煩。
車子到了樓下，沈知檸下了車，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腳底一滑，踉蹌了一下。一隻手臂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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