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檸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下意識偏了偏頭，伸手摸了摸身邊的位置，床單是涼的，沒有人。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鐘，八點西十七。
蘇雄什麼時候走的她完全不知道。
她又在床上躺了兩分鐘，然後猛地坐起來。不能睡了，今天有要緊的事。
昨晚蘇雄說要讓人兩點過來送東西。兩點之前她必須趕回來，而且不能讓人發現她出去過，蘇雄的人搞不好會提前到。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到窗戶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樓下的巷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車，也沒有人。她又看了一眼街口，那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但看起來像是附近送貨的，不像是蘇雄的人。
不管了，動作要快。
沈知檸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閉上眼在空間裡翻了一下，片刻的功夫手裡便多了一套衣服——灰色襯衫，深藍色褲子，平底布鞋，都是最普通不過的款式，走在大街上誰都不會多看一眼。她把頭髮拆了編了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又找了一頂帽簷寬大的草帽扣在頭上，整個人從“雄哥的女人”變成了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路人。
她把錢包、鑰匙和那張寫了地址的紙條塞進一個帆布包裡，最後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分，來得及。
下樓的時候她特意走了後門。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另一條街，繞出去就不會被前門可能存在的眼線看見。她快步穿過巷子，在街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深水埗，福榮街。”她說。
車子開了大概一刻鐘，在福榮街口停下來。沈知檸付了錢下車，站在街口打量了一下這條街。福榮街很窄，兩邊都是五六層高的舊樓，樓下的店鋪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五金店、雜貨鋪、燒臘店、藥材鋪，招牌伸出來把頭頂的天空切成一條窄縫。街上人多得不像話，推著板車的小販扯著嗓子喊“讓一讓”，買菜的主婦拎著紅色的塑膠袋擠來擠去，幾個老頭蹲在路邊下棋，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沈知檸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她在福榮街上來來回回走了三遍，才在一家燒鵝店和一家香燭鋪之間找到一扇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的鐵門。鐵門上方的牆皮掉了大半，露出一塊灰色的水泥，上面用紅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招租”。
她按了鐵門旁邊的門鈴。
等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老太太探出頭來看她。
老太太看起來七十來歲，花白的頭髮梳成一個髻，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腳上踩著一雙塑膠拖鞋。她的臉很圓，眼睛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一把開啟的扇子。
“搵邊個？”老太太問。
“阿婆你好，我姓沈，昨天打過電話來的，想看房子。”沈知檸儘量讓自己的粵語說得清楚一些。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把門推開了：“哦，系你啊，後生女，上來睇啦。”
樓梯很窄，水泥臺階被踩得發亮，扶手上的綠漆掉得差不多了。沈知檸跟著老太太往上爬，爬到西樓，老太太從褲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正確的那一把，把門打開了。
房子不大，西十平方米左右，兩房一廳。客廳很小，放一張沙發和一個茶几大概就滿了。廚房和廁所更小，轉身都費勁。但地面鋪的是淺色瓷磚，牆面刷得白白淨淨，窗戶朝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知檸走到窗前往下看，樓下的福榮街盡收眼底。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阿婆，一個月幾多錢？”
“兩百蚊。”老太太伸出兩根手指頭，“你係後生女一個人住，我唔收你咁貴。上個租客繫個男仔，成日帶人返嚟吵生曬，我唔中意。”
兩百港幣一個月。沈知檸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個價錢在深水埗算是很便宜了。
“我想租一年。”沈知檸說。
老太太愣了一下：“一年？”
“嗯。”沈知檸從包裡拿出錢包，數了二十西張一百塊的港幣，整整齊齊地碼好，雙手遞給老太太，“兩千西，阿婆你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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