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油麻地戲院的後臺己經忙開了。
沈知檸坐在化妝臺前，對鏡描眉。化妝鏡一圈燈泡亮得晃眼，她手很穩，一筆一筆勾出遠山黛的輪廓。唱了一段時間，別的不說，化妝的手藝倒是練出來了。她在心裡苦笑。
今晚唱的是《帝女花》，她演長平公主。這出戲她跟戲班的師傅學了不久就要上臺了，師傅說她有天分，嗓音底子好，學得快。
“慧仙姐，”一個跑龍套的小姑娘掀簾子進來，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很低，“雄爺嚟咗，坐喺第一排，帶咗好幾個人……”
沈知檸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描眉。
“知咗。”她語氣淡淡的，心裡卻緊了一下。戲班子裡的人都知道蘇雄，背地裡叫他雄爺，當面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哪裡得罪了這位大佬，那小姑娘傳完話就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沈知檸對著鏡子抿了抿口紅，站起來整了整水袖，深吸一口氣。
鑼鼓一響，大幕拉開。
沈知檸踩著碎步上了臺，燈光打在她身上，鳳冠上的珠翠一晃一晃的。她目光掃過臺下，第一排正中間，蘇雄靠著椅背坐著，手裡轉著一隻打火機，沒點菸，就那麼轉著。他旁邊坐了肥標和兩個她不認識的人，清一色黑衣服，坐得端端正正，像幾尊門神。
她收回目光，開腔。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
她的聲音在戲院裡迴盪開來，清亮婉轉，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點顫。臺下有人叫好，她沒看蘇雄，但知道他在看她。
後面的戲她唱得很投入，長平公主的悲歡離合，國破家亡，駙馬殉國。一曲唱罷，臺下掌聲響成一片，大家夥兒都真心實意地鼓著掌。第一排的蘇雄也挑了挑眉，一邊拍手一邊看著她，那神情分明在說——小慧仙今天可給他長臉了。
沈知檸心裡一鬆。
下了臺，回到後臺，她把鳳冠摘了，用卸妝油仔仔細細擦掉臉上的油彩，洗乾淨，又對著鏡子重新畫了一個淡妝——描了眉，塗了淡淡的口紅，看起來清清爽爽的。然後才換了自己的衣服。剛把外套披上，門口就傳來肥標的大嗓門：“慧仙姐，雄爺喺車入面等你”
沈知檸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確認妝容沒問題，拿起包走了出去。
車停在戲院後門的小巷子裡，黑色的轎車，車漆在路燈下反著冷光。肥標拉開後座的門，沈知檸彎腰坐進去，一陣煙味撲面而來。
蘇雄靠在座位上抽菸，看見她進來，吐出一口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喊你做長平公主，真系似模似樣。”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沙啞。
沈知檸哼了一聲，往他身邊一靠，腦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
“雄哥，我今日唱得好唔好？”她問。
蘇雄沒接話，伸手彈了彈菸灰。
“今晚去你度。”他說。
沈知檸的心跳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動聲色，反而皺了皺鼻子，用一種嫌棄的語氣說：“去我嗰度？雄哥，你上次唔係張床太硬咩？我冇換過，你頂唔頂得順？”（你受得了？）
蘇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今晚想過嚟你嗰度。”他說，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沈知檸沒再推。她知道自己不能推得太明顯，蘇雄這個人不喜歡被人拒絕，但也不喜歡太順著他的。跟了他一段時間，她摸出來一點門道——他高興的時候，你跟他撒個嬌、鬧一鬧，他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有趣。但那個分寸得拿捏好，過了就是作。
車子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在一棟小洋樓前停了下來。蘇雄下了車，沈知檸跟在他身後，掏出鑰匙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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