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陳叔來了。
沈知檸還在睡覺，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吵醒。她穿著睡袍去開門，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衫，褲腿捲到小腿肚，腳上蹬著黑布鞋。他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多，但眼睛很亮，亮得有點兇。
“仲瞓？”（你還睡？）陳叔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成半個月冇嚟戲班，你呢臺柱仲想唔想做?？”（半個月沒來戲班了，你這臺柱子還要不要當了？）
沈知檸被吼得往後退了半步，腦子裡飛快翻出原主的記憶。陳叔，戲班班主，從小把小慧仙養大的，說是班主，其實更像半個爹。
“陳叔。”她揉了揉眼睛，“我呢兩日就返去。”（我這兩天就回去。）
“今日。”陳叔豎起一根手指，“下晝有場，你一定要上。你唔喺嘅呢幾日，臺口都畀沈蓉頂咗上去，你再唔嚟，觀眾都快要唔記得你係邊個。”（下午有場子，你得上。你不在這些天，臺口都讓沈蓉頂上去了，你再不來，觀眾都要忘了你是誰了。）
沈蓉，沈知檸聽到這個名字，心裡緊了一下。
“行，今天。”她點了頭。
陳叔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好好休息記得開嗓之類的話，轉身走了。
沈知檸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一下眼睛。
她在家己經練了好幾天了。原主唱了十幾年的戲，身體記憶還在，但她始終沒底。一想到要上臺，手心就冒汗。
下午就要上臺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衛生間洗漱。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這幾天練下來，她隱約覺得那些東西確實長在骨頭裡了，不需要腦子去想，身體自己會動。但能不能撐住一整場戲，她心裡沒底。
她只能賭了。
上午她又練了一個多小時，把《貴妃醉酒》的選段反反覆覆唱了十幾遍。原主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動作、眼神、走位，一樣一樣從她腦子裡浮現出來。她對著鏡子試著走了一遍身段，手抬到哪個位置，腰轉到哪個角度，腳邁出去多遠，全都清清楚楚。
下午兩點，戲班的人來接她。
戲院在油麻地，不大，門面舊舊的，但門口貼的海報很新。海報上是一個穿戲服的女人，水袖甩出去，眉眼低垂，旁邊寫著幾個大字——小慧仙《貴妃醉酒》。
沈知檸從後門進了戲院，穿過堆滿道具箱的走廊，進了後臺。後臺不大，化妝臺沿著牆排成一排，鏡子上方掛著燈泡，把整個房間照得亮白。幾個戲班的姐妹己經在了，看見她進來，紛紛打招呼。
沈知檸笑了笑，沒怎麼搭話。她走到最裡面那張化妝臺前坐下，那是小慧仙的位置，鏡子邊上貼著她的一張劇照。她拿起桌上的油彩，開始往臉上勾臉。
原主的記憶在幫她，手自己知道該拿什麼顏色，該往哪裡畫。眉毛往上挑，眼尾往上翹，眉心點一顆紅痣，嘴唇塗得飽滿濃烈。
換上大紅的宮裝，繡著金色的鳳，水袖垂下來拖到地上，頭上戴著點翠頭面，沉甸甸的壓在髮髻上。
鑼鼓點響了。
沈知檸站在側幕條後面，手心全是汗。她能聽見前面觀眾的說話聲，嗑瓜子的聲音，小孩哭鬧的聲音。臺口那個位置空空蕩蕩的，就等著她走上去。
她邁出去了。
腳踩在臺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燈光打在她身上，白晃晃的，晃得她眼睛眯了一下。臺下黑壓壓的全是人頭，看不清臉。
她深吸一口氣，張嘴。
海島冰輪初轉騰——”
聲音從她嗓子裡出來，又亮又圓，像一顆珠子滾過綢緞，滑溜溜地落在臺板上。她自己都愣住了——這比在家練的任何一次都好，好太多了。清亮，飽滿，每一個字都咬得又準又脆，帶著一種天然的嬌媚，尾音微微揚起，像鉤子似的，勾得人心尖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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