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慢慢摩挲著她肩頭的布料，然後從鏡子裡看她的臉。他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淡的笑，像獵人打量自己獵回來的獵物，又像收藏家欣賞剛到手的好東西。
“今日呢出戲，唱得幾好。”他慢慢開口，聲音不大，但後臺太安靜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多謝雄哥。”沈知檸從鏡子裡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彎了彎。
蘇雄的手從她肩上滑到她下巴，兩根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尖，輕輕往上抬了抬，讓她在鏡子裡看清自己的臉。他俯下身，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炫耀：“我蘇雄嘅女人，喺臺上就係唔同。你睇下你自己，水袖一甩，全場眼都首曬。”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皮微微抬了抬，目光掃過後臺角落裡那幾個人。沈蓉低著頭，唐輝站在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蘇雄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然後收回來，重新落在沈知檸身上。
沈知檸從鏡子裡看見了他的眼神變化，心裡明白他在幹什麼。他不是在跟她說話，他是在跟整個後臺說話。他在告訴所有人——臺上那個角兒，臺下也是他的人。
她沒躲，反而偏了偏頭，下巴從他手裡滑出來，側過臉看他，眼睛彎起來：“咁雄哥係睇戲，定係睇人？”
蘇雄盯著她看了兩秒，眼睛裡那點笑意深了一層。
他沒有回答，低下頭，在她嘴角輕輕啄了一下。很輕，像蜻蜓點水，嘴唇碰了一下就離開了。然後又是一下，落在她嘴唇正中間。第三下落在下唇，稍微重了一點，但還是輕輕的，像在品嚐什麼，不急不躁。
沈知檸的睫毛顫了顫。
蘇雄首起身，拇指在她唇角蹭了一下，把蹭花的一點口紅抹掉了。
“夜晚我嚟接你。”他說。
他的皮鞋踩在後臺的水泥地上，噠，噠，噠，每一下都不重，但整個後臺沒人敢出聲。
門關上了。
後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沈知檸坐在化妝臺前，從鏡子裡看見自己花掉的臉，嘴角還殘留著他啄吻時蹭開的胭脂。她拿起桌上的紙，慢慢把臉上的殘妝擦掉。
等她擦完抬頭，目光掃過角落裡的一面小鏡子，看見兩個人的影子。
一個穿著淡藍色旗袍的女人，年紀跟她差不多，長得清清秀秀的，低著眉，抿著嘴，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白色襯衫，深色西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沈蓉和唐輝。
原主的記憶在那一瞬間湧上來，像被人擰開了水龍頭。唐輝的臉，唐輝的笑，唐輝站在戲院門口等沈蓉的背影。那些情緒不是她的，但紮在她腦子裡，又酸又疼，讓她胸口發悶。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情緒壓了下去。
那是小慧仙的感情，不是她的。唐輝這個人，跟她沒有關係。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戲服的衣襟，朝沈蓉走過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的，節奏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刻意的張揚。
沈蓉看見她走過來，身體微微繃緊了，低下頭。唐輝往前挪了半步，擋在沈蓉前面。
沈知檸在他倆面前站定，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從唐輝臉上滑過去，落在沈蓉身上。
“師妹。”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旁邊的人聽見，“大師姐今日嘅戲，你要多啲學下”
沈蓉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
“係，大師姐。”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沈知檸點了點頭，又看了唐輝一眼。唐輝的表情很平靜，但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打量她。她沒有多看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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