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沒敢接話。他從後視鏡裡偷瞄了一眼蘇雄的表情——那張臉在車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線裡,豐潤的嘴唇微微上揚,眉眼間那股陰鬱的氣息被笑意沖淡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竟然有幾分溫柔。但阿坤知道那不是溫柔。那是獵人發現獵物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趣時的那種表情。
“仲有呢?”蘇雄問。(還有呢?)
“暫時就係呢啲。”阿坤說,“佢平時好少出街,大部分時間都喺你嗰度。福榮街嗰邊,佢大概隔幾日去一次,每次逗留一兩個鍾就走。”(暫時就這些,她平時很少出門,大部分時間都在你那裡。福榮街那邊,她大概隔幾天去一次,每次逗留一兩個小時就走)
蘇雄沒再說話。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搖下車窗一條縫,讓煙霧從縫隙裡鑽出去。彌敦道的夜風灌進來,吹動他梳得整整齊齊的背頭,有幾縷髮絲落在額前,襯得他那張臉愈發風流不羈。
他想起沈知檸今天早上的樣子。
縮在被子裡,臉燒得紅紅的,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他走的時候她說了句“雄哥早啲返”,聲音啞啞的,像只被雨淋溼的小貓。
他以為她今天會乖乖在家裡睡覺。
結果她跑去福榮街看那幾個小孩了。
蘇雄把煙叼在嘴裡,伸手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頭髮,重新靠回座椅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煙霧繚繞間,只能看到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像是看著車窗外飛掠的街景,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阿坤不敢再說話了。
車開過旺角,在小慧仙的住處樓下停下來。
“雄哥,到咗。”阿坤說。
蘇雄把煙掐滅在車載菸灰缸裡,推開車門,長腿一邁跨了出去。夜風吹起他西裝的下襬,露出腰間精瘦流暢的線條。他抬手扣好西裝釦子,頭也沒回地說了句:“繼續留意。”
“知道。”阿坤應了一聲。
他想起她趴在他懷裡撒嬌的樣子,軟綿綿的,像只沒有骨頭的貓。想起她踮起腳尖往塑膠袋裡張望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小孩子。想起她親他下巴的時候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樣子。
她到底還藏著多少事?
此刻他躺在床上,黑暗裡,手搭在她腰上,能感覺到她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溫熱的,真實的。她縮在他懷裡,呼吸均勻而綿長,己經完全睡著了。
蘇雄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起阿坤的話——“養咗西個細路仔,街邊執返嚟嘅乞兒。”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發燒的樣子,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他。
他想起她剛才說“雄哥,我以後會乖乖嘅,唔使你咁操心”,聲音軟得像在哄人。
蘇雄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懷裡的人翻了個身,在他胸口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在她腰上微微收緊了一點。
只是一點。
然後他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