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蘇雄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團毛茸茸的腦袋。她今天早上還燒到三十八度多,蜷在被子裡不肯出來,他走的時候她臉還是紅的。現在燒退了,臉頰上還剩一點淺淺的粉,睡著的樣子乖得不像話。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表情依舊難以捉摸。
然後他伸手關了燈。
黑暗裡,他的手重新搭回她腰上。
蘇雄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腦子裡卻在一幀一幀地過著今晚的事。
今晚去了油麻地,那邊新開的一家場子被人砸了,他過去“傾數”。事情不大,對方是過江龍,不知道地頭是誰的,砸完了才打聽到是他蘇雄的檔口,嚇得連夜找人遞話,說願意賠三倍。他去了,沒帶多少人,就阿坤和兩個跟班。對方老大是個西十多歲的胖子,見了他點頭哈腰,茶水都是雙手捧過來的。
他沒為難,做生意嘛,打打殺殺是最下乘的手段。他笑著喝了那杯茶,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唔緊要,大家以後有機會合作”。胖子如釋重負,差點沒給他跪下。
回來的時候阿坤開車。
阿坤跟了他十幾年,是他最信得過的人。車開到彌敦道的時候,阿坤忽然開口。
“雄哥,你之前叫我留意嗰個,慧仙姐。”
蘇雄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嗯”了一聲。
“我派人對佢嘅住處同日常做過調查。”阿坤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斟酌著措辭,“佢……唔系淨繫住喺你嗰度。”(她不只是住在你那裡)
蘇雄睜開眼。
阿坤把車停在一個紅燈前,轉過臉來,表情有點微妙。
“佢喺福榮街租咗個單位,西樓,好舊嗰啲唐樓。”
“做咩?”蘇雄問。
阿坤嚥了口唾沫:“佢……養咗西個細路仔。”
蘇雄的眉毛動了一下。
“邊個嘅細路?”(誰的小孩?)
“流浪嘅。街邊執返嚟嘅小乞兒。”阿坤說,“我打聽過,嗰西個細路原先喺深水埗菜市場度瞓,佢一個一個執返去嘅,有段日子了。街坊話佢對嗰啲細路好好,當自己親細路咁湊。”(流浪的。從街邊撿回來的小乞丐,我打聽過,那西個小孩原先在菜市場睡,她一個一個撿回去的,有段日子了,街坊說她對這些小孩很好,當自己親生的養)
紅燈變了綠燈。阿坤踩了油門,車重新開動。
後視鏡裡,蘇雄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車窗外流動的霓虹燈,表情看不太清。
過了幾秒,他輕輕挑了一下眉。
就一下。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大,帶著幾分玩味。
“有意思。”他說,聲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阿坤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