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沈知檸點頭，“你鍾意飲嘛。”
蘇雄沒再說什麼，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拍一隻聽話的小動物。沈知檸順勢靠過去，又黏上了他，雙手環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聲音又輕又軟：“你鍾意咩我都想俾你。”
蘇雄的手掌落在她腰側，沒說話。沈知檸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菸草和鬚後水混在一起的氣味，底下還有一層更淡的，像雪松，又像雨後的泥土，陰鬱而迷人。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今晚唱咩？”蘇雄忽然問。
沈知檸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關心這個，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今晚唱《紫釵記》。”
蘇雄“嗯”了一聲，沒再問了。
快到六點的時候蘇雄要出去見人，沈知檸就沒再黏著，跟他一起下了樓。蘇雄的車先開走了，沈知檸站在寫字樓門口等阿坤把車開過來。
阿坤把車開過來的時候，沈知檸上了車，七點開場，她還有一個小時。
化妝間裡她對著鏡子慢慢描眉畫眼，油彩一層一層地鋪上去，鏡子裡那張臉一點一點地變成了臺上的樣子。她把髮髻挽好，別上簪子，換了戲服，站起來在化妝間裡走了兩步，裙襬輕輕擺動。
鑼鼓響起的時候她上了臺。
《紫釵記》的調子一起，臺下的嘈雜聲就安靜了大半。沈知檸站在臺上，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她開口唱第一句，聲音穿過滿場的茶香和煙霧，首首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她唱得用心，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一個轉調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二樓的那個包廂裡，燈亮著，但簾子半拉著，看不清裡面的人。
沈知檸唱到一半的時候，餘光掃到二樓包廂的簾子動了一下，像有人撩開了一道縫往外看。她的聲音沒有斷，目光也沒有偏，穩穩當當地把那一句唱完了，然後轉身走臺步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再次掃過那個方向。
簾子己經放下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唱。
唱完最後一句，臺下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沈知檸鞠躬下臺，回到化妝間的時候陳叔己經在等著了，手裡端著一碗燉湯，笑眯眯的：“今晚唱得好，掌聲比尋晚大。”
沈知檸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是花膠燉雞湯，濃稠鮮甜，溫度剛好。她又喝了兩口，把碗放下，開始卸妝。油彩一塊一塊地從臉上擦下來，露出底下有些泛紅的麵皮。
陳叔在旁邊收拾東西，隨口說了一句：“二樓嗰間包廂今晚有人包咗，成晚冇出聲，但俾咗個大紅包。”
沈知檸擦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語氣很平常：“邊個啊？”
“唔知，夥計話冇見過。”陳叔把毛巾搭在架子上，拎著東西出去了。
化妝間裡只剩下沈知檸一個人，她坐在鏡子前面，她原本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六十年代的勞力士，無論是嶄新的日誌型還是運動款，哪一隻到2026年不是翻著跟頭往上漲？她己經看好了中環幾間錶行的貨，打算分批買入。
可她還沒來得及行動，就在廟街的涼茶鋪門口，用餘光掃到了那個手背上帶疤的男人。
從那之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蘇雄派來的人像影子一樣綴在她身後。她要是突然大批次買勞力士——哪怕是二手的——這個訊息當天晚上就會傳到蘇雄耳朵裡。一個唱戲的女人，不攢錢不置產，忽然對名錶起了興趣，傻子都知道有問題。
所以她只能把那個計劃按下去，換上另一套方案。
好在那些真正的寶貝，在這個年代還披著最不起眼的外衣。三塊錢一簍的孫義順六安茶，面值一塊錢的全新伊麗莎白二世銀幣，櫃檯上擺著隨便挑的迪奧香水——這些東西在六十年代的香港，不過是日常百貨，是任何一個有點閒錢的女人逛街時順手就能買的小玩意。沒人會覺得奇怪，更不會有人因此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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