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戲班子準時開鑼。
沈知檸——不，現在她叫小慧仙——在後臺對著一面斑駁的銅鏡描眉畫眼。鏡面不算清楚，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鵝蛋臉，杏眼，鼻樑秀挺，嘴唇塗了胭脂，紅得像剛摘下來的櫻桃。這張臉不是她原來那張，但也生得極好，眉眼間帶著幾分天然的媚意，不用刻意做態，眼波一轉就勾人。
她穿越過來快半年了，還是不太習慣這張臉。更不習慣的是這雙手——指節柔軟，指尖纖細，是天生用來捻蘭花指的手。原主小慧仙是戲班子的花旦，唱的是《玉堂春》《貴妃醉酒》，嗓子甜潤，身段風流，在這一帶頗有些名氣。
當然，她最有名的地方不是唱戲。
是蘇雄的女人。
“慧仙姐，該候場了。”一個小徒弟掀開門簾，探進半個腦袋。
沈知檸應了一聲，最後照了照鏡子。鏡中人身穿一件玫紅色的女帔，繡著金線牡丹，水袖疊在腕間，像兩朵將開未開的花。她站起來，整了整頭面，深吸一口氣，踩著碎步上了臺。
今晚唱的是《霸王別姬》裡虞姬舞劍的那一段。胡琴聲一起，她的眼神就變了，柔中帶剛，哀而不傷，水袖甩出去的時候像一匹白練當空展開，臺下零零散散的看客鼓起掌來。
她一邊唱，一邊用餘光掃了一眼二樓。
戲班子一樓是散座，二樓是雅間，用屏風和珠簾隔出幾個半封閉的包廂。最裡面那間最大，平時不對外開，只有雄爺來的時候才用。此刻那間包廂的珠簾垂著，影影綽綽能看到裡面有人，但看不清面孔。
沈知檸知道他在那裡。
她唱到虞姬自刎前那句“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時，故意拖了一個長腔，眼波往二樓的方向一送，水袖半掩面，只露出一雙含情的眼睛。
珠簾動了一下。
她看見一隻手從簾子後面伸出來，修長，骨節分明，指間夾著一支菸。
沈知檸垂下眼睛，繼續唱。
鑼鼓點落下，胡琴聲收住，她最後一個水袖收回來，穩穩當當，臺下叫好聲一片。她微微欠身行了禮，退到簾子後面，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慧仙。”陳叔笑著走過來，手裡還捏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紫砂壺，眼角笑紋深深的，“今兒這出《霸王別姬》唱得真好，虞姬那段劍舞比上個月又進了一層，臺下好些人看首了眼。”
沈知檸正對著銅鏡拆頭面，聞言抬起頭來，衝陳叔笑了笑。她心裡微微暖了一下，剛要說什麼，陳叔己經斂了笑容，聲音也低下來。
“雄爺來了。”他說，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在二樓，讓你唱完了上去。”
沈知檸點了點頭，把水袖解下來遞給旁邊的小徒弟。
陳叔沒有走，站在原地看著她卸妝、拆頭面、換衣裳。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看著她平靜地做這些事，嘴唇動了幾次，到底沒有說出口——
他把紫砂壺放在桌上，走過去幫沈知檸把旗袍領口一粒還沒繫好的盤扣扣上，手指微微有些抖。
“慧仙。”陳叔叫了她一聲，聲音悶悶的，“雄爺那個人……你自己當心。”
沈知檸抬起眼睛看著他，昏黃的燈光下，陳叔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神色。他覺得是自己把小慧仙養大的，也是自己眼睜睜看著她被蘇雄看中、被帶走、變成那個男人籠子裡的雀兒。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她上樓之前，替她把盤扣繫好，說一句“自己當心”。
“知道了，陳叔。”沈知檸彎了彎嘴角，笑得乖巧又讓人放心，“我會小心的。”
陳叔點了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掀簾子出去了。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到底沒有回頭，掀簾消失在走廊那頭。
沈知檸對著銅鏡最後照了照，把臉上的妝卸淡了一些，只留了口紅和眼線。她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踩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
她知道的，蘇雄把小慧仙放在戲班子裡，對外說是捧她，對內其實就是養著一隻漂亮的金絲雀，見客的時候帶上她，既顯得有面子，又能讓那些大陸來的人放鬆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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