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放下酒杯，點了一根菸。煙霧從他飽滿的嘴唇間緩緩溢位來，瀰漫在他半張臉前面，把那雙幽深的眼睛襯得更加莫測。他的嘴唇紅潤豐滿，含住煙的時候微微嘟起，吐煙的時候微微張開，交替之間生出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性感。
“王主任。”蘇雄的聲音從煙霧後面傳出來，低低沉沉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傲慢，“上次同你講嗰批糧，諗成點？”（上次跟你提的那批糧食，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知檸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他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聲音有些乾澀：“蘇先生，您報的那個價格……我們回去跟上面彙報了，上面覺得確實太高了。您看能不能——”
“唔得。”蘇雄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種不容置疑的分量，讓整個雅間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他歪了歪頭，把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裡，動作優雅得像在做一件藝術品。然後他微微側過身，看了沈知檸一眼，又轉回去看王主任，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王主任，我蘇雄做生意，向來係明碼實價，童叟無欺。”蘇雄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把鈍刀在牛皮上慢慢劃過，“這批糧食，我從泰國和緬甸調過來，光船期就要排兩個月。國際糧價在漲，運費在漲，各路關卡要打點的銀子更是一分都不能少——你讓我降價，那我問你，這差價你來補？”
王主任沒說話。
眼鏡男忍不住了：“蘇先生，這個價格比市價高出將近五成，我們實在是——”
“你們實在是買不起。”蘇雄再次打斷，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過去，目光裡帶著一種冷冰冰的玩味，“買不起就別買。這條街上想買的人多了，我蘇雄不缺買家。”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知檸坐在蘇雄身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她的眼睛垂著，看著自己手邊的酒杯，但耳朵豎得筆首，一個字都沒有漏掉。
她聽出來了——蘇雄確實在賣糧食給大陸，但賣的是高價。他不是在幫忙，他是在趁火打劫。國際市場上糧價本來就因為大陸的採購在漲，他還要在此基礎上再加五成，擺明了是吃準了對方沒有別的渠道。
這讓她想起她之前看過的年代文。六十年代初，大陸透過華潤、新華社等機構在香港和海外瘋狂採購糧食，但因為西方對華禁運，加上國際糧商囤積居奇，很多時候不得不接受遠高於市場價的條件。有人確實是被高昂的成本逼得走投無路，但也有人是趁火打劫。
蘇雄顯然是後者。
他不是好人。
沈知檸一首都知道這件事，但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此刻她坐在這間裝潢考究的雅間裡，看著對面兩個面容憔悴、坐立不安的中年人，忽然覺得嘴裡那杯洋酒變得又苦又澀。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不止一個調：“蘇先生，這批糧食我們確實急用。價格的事……我再跟上面請示。但數量上能不能再加一些？”
他的話沒說完，蘇雄抬手打斷了他。
“數量可以加。”蘇雄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夾在修長的指間，用菸頭點了點王主任的方向，“加多少都行，我蘇雄在香港這點本事還是有的。但價格，一分都不能少。”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邪氣，像個獵人看著網裡的獵物做最後的掙扎，覺得有趣，又覺得殘忍。
“王主任，你也別覺得我蘇雄心黑。”蘇雄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只有這張桌子上的人能聽見，“你出去打聽打聽，現在誰手裡有貨？誰能像我這樣穩定供貨、按時發貨、不出岔子？行情就是這樣，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王主任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三天。蘇先生，三天之內，我給你答覆。”
蘇雄點了點頭，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好。三天之內，等你訊息。”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響。
蘇雄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放下杯子，低頭看了一眼沈知檸，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邊輕輕一蹭，蹭掉了蹭花的一小塊口紅。
“乖。”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酒氣和煙味，低沉沙啞，像一根羽毛從耳廓慢慢劃到頸側，“去給王主任再倒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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