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戲樓門口的時候,雨剛停。
石板路溼漉漉的,映著街邊昏黃的燈光,蘇雄摟著沈知檸從戲樓後門出來,黑色的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把她整個人裹住大半。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往他懷裡鑽了鑽。
“凍親呀?”蘇雄低下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嗯。”沈知檸悶悶地應了一聲,把臉埋在他胸口,鼻尖蹭著他襯衫的布料,“凍死我啦。”
蘇雄沒說話,手臂收緊了一些,幾乎是將她半提半抱地塞進了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嘈雜聲被隔絕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震動和他們兩個人的呼吸。
沈知檸靠在他肩膀上,一隻手揪著他西裝前襟,指尖無意識地卷著那粒釦子。蘇雄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她的指節,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饜足之後的懶散。
“雄哥。”沈知檸仰起臉來看他,眼睛在車廂的暗光裡亮得像兩粒星,“頭先嗰兩個人,係咪好大嚟頭??”(剛才那兩個人,是不是很大來頭?)
蘇雄垂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掂量什麼。
“仲問?”(還問?)他的聲音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你這個小東西怎麼沒完沒了”的無奈,“你個頭咁細,裝咁多嘢做咩?”(你腦袋這麼小,裝那麼多東西幹什麼?)
沈知檸噘起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輕得像貓爪子撓人:“我好奇之嘛。你成日都唔同我講嘢,咩都唔知,我好悶?。”(我就是好奇。你整天什麼都不跟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好悶啊。)
蘇雄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裡滾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讓人心癢的磁性。他的手從她臉頰滑到後頸,指腹在她頸側輕輕按了按,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小貓。
“悶就買多幾件衫,搵人陪你打牌。”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打發一個鬧脾氣的小孩,“唔好成日諗埋啲唔關你事嘅嘢。”(悶就多買幾件衣服,找人陪你打牌。別整天想那些不關你事的東西。)
沈知檸沒有再說話,把臉重新埋進他頸窩裡。他的體溫隔著襯衫傳過來,熱熱的,帶著菸草和古龍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
車子在小洋樓門口停下來。
蘇雄先下了車,回身伸手來牽她。沈知檸把手放進他掌心,他的手指收攏,握得很緊,像是怕她摔倒。她踩著高跟鞋踏上臺階,裙襬拖過溼漉漉的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
蘇雄沒有上樓,在客廳裡點了一根菸,靠在沙發上,領帶己經扯鬆了,襯衫領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胸口的皮膚。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變成一縷一縷的灰白色絲線。
“上去沖涼,我抽埋呢支就上嚟。”(上去洗澡,我抽完這支就上來。)蘇雄抬了抬下巴,語氣懶洋洋的。
沈知檸“嗯”了一聲,轉身上了樓。
浴缸裡的水放好了,溫度剛好,氤氳的水汽把鏡子蒙了一層霧。她脫掉旗袍,踩進水裡,溫熱的水漫過肩膀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托住了,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她閉上眼睛,蘇雄的臉浮現在眼前。
他對她很好。
好到讓她幾乎忘了他是什麼人。
沈知檸把臉埋進水裡,氣泡從嘴邊咕嘟咕嘟地冒上來。她在水下睜開眼睛,看著浴缸底部白色的瓷面,看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指。
她想起上個月發燒那天,蘇雄醒來發現她額頭滾燙,二話不說就打電話叫了醫生上門。醫生看過後開了藥,他端來溫水,把藥片遞到她嘴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她的手還涼著,他的掌心溫熱,那種溫差讓她一下子紅了眼眶。中午,他又準時端來熱粥和小菜,坐在床邊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才起身收拾碗筷。
她又想起那次他帶她去逛街,一路上只要她喜歡的東西,他二話不說就買下來。回家時車開到門口,他知道她的腳後跟磨破了,然後單手攬住她的腰,猛地把她打橫抱了起來——另一隻手拎著她那雙磨腳的鞋。她嚇了一跳,摟住他的脖子,看他面不改色地從車門一路抱進家門。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肩上,她心跳快得不像話,那一刻覺得這個男人能抱著她走完一輩子。
她想起很多個晚上,他摟著她看電視,她看螢幕,他看她。她假裝不知道,他就伸手把她的臉掰過來,低頭親一口,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看報。
那些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喜歡他的。
沈知檸從水裡抬起頭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水珠從她的臉上淌下來,順著下巴滴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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