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白熾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地響，光一明一暗地閃，像什麼東西在垂死掙扎。
沈知檸站在病房門口，手指攥著門框，指甲嵌進白色的漆面裡，指節泛白。
小男孩半躺在病床上，頭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白紗布，把半個腦袋裹得像顆白色的蛋。左邊額角的位置，紗布底下透出一片洇開的暗紅——他的臉上還有幾道擦傷，左臉頰顴骨的位置蹭掉了一大塊皮，結了一層褐色的痂，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
“姐姐！”
阿豪的聲音又尖又脆，完全不像一個剛縫了針、斷了一根肋骨的小孩該有的聲音。他掙扎著要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大牽扯到肋骨的傷，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還是坐起來了，朝沈知檸伸出兩隻胳膊，像一隻等待被擁抱的小鳥。
沈知檸走到床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避開他頭上的紗布，把臉湊過去貼了貼他的臉頰。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阿豪，痛唔痛？”她的聲音在發抖。
“唔痛！”阿豪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紗布底下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姐姐，我同阿娣講咗，叫佢唔好喊，我係大哥哥嚟?嘛！”（姐姐，我跟阿娣說了，叫她不要哭，我是大哥哥來的嘛！）
沈知檸的眼淚掉下來，砸在阿豪的白色病號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圓點。她飛快地用手指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擠出一個笑來。
“阿豪好叻，好勇敢。”
蘇雄靠在病房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從阿豪身上移到沈知檸身上，又從沈知檸身上移回阿豪身上，視線淡淡的，像一層薄霧籠著，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他沒有催她。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沈知檸才首起身。
“小朋友恢復得好好，頭上嘅傷口冇感染跡象，肋骨嘅骨折位置正位，唔使手術，保守治療就得。聽日可以辦理出院，返去之後注意休息，唔好做劇烈運動，半個月之後再嚟複診。”
沈知檸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把醫生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多謝醫生。”
蘇雄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走到她身後，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外套上那股熟悉的菸草味。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沉默的牆。
沈知檸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側臉的輪廓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鋒利，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睛裡的神色。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蘇雄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過頭，垂眼看她。那眼神不算溫柔，甚至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但他的手伸過來，指腹輕輕擦過她眼下還沒幹的淚痕，動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
“行啦，返去。”他說。
沈知檸又回頭看了一眼阿豪，己經重新躺下了，手裡抱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毛絨小熊——抱得很緊，眼睛己經半閉半睜，困了。小孩子就是這樣，哭得快，笑得快，困得也快，天大的事睡一覺就能忘掉大半。
她忽然很羨慕他。
從醫院出來的路上，沈知檸一句話都沒說。她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街景，眼睛裡映著那些流動的光影，但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繞著圈，繞了一圈又一圈。那是她緊張時才會做的小動作，平時藏得很好，但今天藏不住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的繃帶己經換過了，白色的，乾乾淨淨的。但她的手還記得——記得刀刃滑過掌心時那種冰涼的感覺，記得刀柄握在手裡時那種不真實的分量，記得刀尖刺進身體時那種奇異的、黏膩的阻力。
她把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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