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他看穿她，她不是小慧仙，從來都不是。小慧仙不會心軟，不會管那些孩子死活，更不會因為殺了壞人而發抖哭成這樣。可她不是小慧仙。她是沈知檸，一個來自幾十年後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靈魂，一個從小到大被好好保護著長大的普通人，一個根本不屬於這個吃人的世界的異類。
可她現在顧不上了。她只是抓著他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你唔好唔要我”“我真系知道錯喇”“我得你一個喇”——這些話是她故意說的嗎？她自己也分不清了。也許一開始是，也許是哭到一半突然意識到，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
怕被拋棄是真的，怕失去他是真的。
而那份害怕被拋棄的脆弱，恰好讓這場崩潰有了最合理的出口——蘇雄會以為她只是怕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怕的東西比那更多，也更荒唐。
“雄哥。”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的，破碎的，像一片被揉皺了的紙，“你……你會唔會嬲？會唔會覺得我汙糟？”（你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我髒）
她還是沒有抬頭。
沉默。
掛鐘的秒針跳了不知道多少下，窗外的鳳凰木被風吹了不知道多少回，地板上那塊光斑己經從長方形變成了菱形，慢慢往牆角的方向挪。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蘇雄站起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一下，兩下，越來越近。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能從喉嚨裡蹦出來，十根手指全部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沈知檸的視線裡出現了他的褲腿——深灰色的西裝褲，筆挺的褲線，褲腳剛好蓋住鞋面。她盯著那條褲線看了兩秒，目光順著褲管往上移，經過他垂在身側的手，經過他微微敞開的襯衫領口，最後停在他的下巴上。
她不敢再往上了。
蘇雄伸出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指尖微涼，指腹的薄繭貼著她的皮膚，粗糙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他微微用力，把她的臉抬起來，迫使她看著他的眼睛。
沈知檸的睫毛劇烈地顫了幾下，像兩隻受驚的蝴蝶。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蓄滿了淚，瞳孔因為緊張而放得很大，像兩汪深不見底的黑潭。
她終於對上了他的目光。
蘇雄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最後只剩下一層很薄很薄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心疼？
“嬲？”（生氣？）蘇雄把這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一點無奈，一點嘆息，和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鬆開了她的下巴，手從她臉側移開，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一攬，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
沈知檸的臉撞在他胸口，鼻尖抵著他襯衫的第三顆紐扣，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著淡淡的煙味和另一種說不出來的、屬於他一個人的氣息。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無聲地、洶湧地，把蘇雄的襯衫浸溼了一小片。
蘇雄的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頭皮上，很暖，暖得她渾身都在發軟。
“傻女。”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的，帶著微微的胸腔共鳴，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撥了一下，“養幾個細路啫，我嬲咩？”（養幾個小孩而己，我氣什麼？）
沈知檸愣住了。
她在他懷裡僵了足足五秒鐘，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塑。然後她猛地抬起頭，下巴磕在他胸口，仰著臉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瞳孔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唔嬲？”（你不生氣？）
“我嬲你做乜？”（我幹嘛要生你的氣）蘇雄垂眼看她，眉頭微微挑了一下，那表情好像在說“你這問的是什麼白痴問題”。
沈知檸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我一路都冇同你講，我驚你會覺得我多事，會唔畀我再養佢哋……我……”（我一首都沒跟你說，我怕你會覺得我多事，會不讓我再養他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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