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阿坤來接蘇雄去處理一些場子的事。蘇雄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客廳裡己經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西十多歲，短髮，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醫療箱。
沈知檸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那個穿白大褂的、戴金絲邊眼鏡的女人從門口走進來。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好學生。
林醫生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醫療箱放在腳邊，沒有開啟。她的姿態很放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用一種不具威脅性的、溫和的目光看著沈知檸。
“慧仙小姐，我哋傾下偈，好唔好？”（我們聊聊天，好不好？）
沈知檸點了點頭。
那個下午，林醫生在客廳裡坐了將近兩個小時。她問了很多問題——睡得好不好，胃口怎麼樣，有沒有做夢，做夢的話夢到什麼，白天會不會忽然覺得心慌，會不會聽到什麼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會不會看到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沈知檸每一個問題都回答了，她的邏輯清晰，看上去就是一個正常的、健康的、只是有點疲憊的年輕女人沒有任何區別。
但林醫生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說“我冇事”的時候，她的瞳孔沒有動。
一個人說“我沒事”的時候，瞳孔會有一個非常細微的、本能的反應——要麼是放鬆，要麼是躲閃，要麼是某種情緒的微光。但沈知檸的瞳孔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
林醫生在病歷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筆帽蓋上，抬起頭，對沈知檸微笑了一下。
“我開啲藥畀你，你按時食，有咩唔舒服即刻打電話畀我。”（我開點藥給你，你按時吃，有什麼不舒服馬上打電話給我。）
沈知檸點了點頭。
林醫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蘇雄從書房裡出來了。他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很淡。
林醫生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創傷後應激障礙，重度。有解離症狀。我開咗舍曲林同奧氮平，但……蘇生，你要有心理準備，呢啲藥未必咁快見效。佢嘅情況……比較棘手。”
蘇雄點了下頭，沒有追問。他站在那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著，看著林醫生離開的方向，表情始終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平靜。
但他靠著牆的那隻手，指尖在牆面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敲著。
藥拿回來的那天晚上，沈知檸按時吃了。
但她還是睡不著。每次閉眼，那個畫面就像早就等在那裡的、耐心的捕食者一樣，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她的整個意識——那個男人的臉，刀刃刺進去的瞬間，暗紅色的痕跡沿著牆壁往下淌，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蛇。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到她能數清那張臉上有多少道皺紋，清晰到刀刃刺穿皮肉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黏膩的聲響會在她耳邊反覆播放。
她醒著的時候也會看到。
走在走廊裡，她餘光掃到牆角有一團暗色的東西——不是，是光影，是窗簾的影子，是風吹過的時候樹影晃了一下。但她的心臟己經先於大腦反應了，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呼吸停了七八秒，然後才像被按下了啟動鍵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她的手開始抖，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腕，沿著小臂往上爬，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往她的皮膚裡鑽，涼颼颼的，黏糊糊的，怎麼都甩不掉。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乾淨的，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縫裡什麼都沒有，皮膚上乾乾淨淨的，沒有血，沒有傷口，什麼都沒有。
但她記得。
記得刀刃滑過掌心時那種冰涼的、像蛇一樣的觸感，記得刀柄握在手裡時那種不真實的、像在夢裡一樣的分量，記得刀尖刺進身體時那種奇異的、黏膩的、像剖開一隻熟透了的芒果一樣的阻力。
她衝到衛生間，抱著馬桶開始乾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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