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蘇雄站在陽臺上抽菸。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被晨風吹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領口敞著兩顆紐扣，露出鎖骨的線條和一小片被陽光曬過的、微微泛著蜜色的皮膚。頭髮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看起來不像平時那個風流倜儻的、任何時候都從容不迫的蘇雄。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被什麼事情折磨著的、一夜沒睡的男人。
蘇雄把煙掐滅在欄杆上，菸蒂在他指間被碾得變了形，菸絲散出來，沾在他指尖，他沒有在意。
他轉身走進客廳。
“阿坤。”
阿坤從廚房探出頭來——他一大早就來了，給沈知檸熬了一鍋雞湯，正在灶臺上看著火。
“雄爺？”
“今晚去半山別墅將啲嘢攞返嚟。”（今晚去半山別墅把東西拿過來）
“得，今晚我去半山別墅將啲嘢攞返嚟，雄爺放心。 ”（好，今晚我去半山別墅把東西拿回來，雄爺您放心。 ）
那天晚上，沈知檸出奇地安靜。
她吃了小半碗飯——蘇雄看著她把那小半碗飯一粒一粒地送進嘴裡，每一粒都嚼了很久，久到米粒在她嘴裡變成了糊狀，她才嚥下去。她喝了半碗雞湯，雞湯是阿坤熬了一下午的，撇了浮油，加了紅棗和枸杞，湯色清亮，喝起來是甜的。
她喝完湯之後，靠在沙發上，看了大概半個小時的電視。電視上在放一個什麼綜藝節目，一群人在螢幕上笑得前仰後合，笑聲罐頭一浪一浪地湧過來，熱熱鬧鬧的，歡歡喜喜的，和這間屋子裡此刻的氣氛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
沈知檸看著那些笑的人，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蘇雄把電視關了。
沈知檸的目光從黑掉的螢幕上移開，看向蘇雄。她眼神空洞，瞳孔定定地對著他的方向，卻好像穿透了他，落在很遠很遠、誰也夠不著的地方。
“上去瞓覺。”蘇雄說。
沈知檸站起來，上了樓。蘇雄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確認腳下的地板是真實的，不會在她踩上去的瞬間消失。
她洗漱，換睡衣，上床，躺下。這一系列動作她完成得很流暢，像一臺被編好了程式的機器人，每一個指令都執行得準確無誤。
蘇雄躺到她旁邊，像前幾天一樣，把她圈進懷裡。她的手搭在他胸口，臉靠在他肩窩裡，閉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綿長。
蘇雄聽著她的呼吸變得均勻、深沉、綿長，等了大概二十分鐘，確認她己經進入了深度睡眠。然後他輕輕地、極慢地把她搭在他胸口的手移開，把她的頭從肩窩裡挪到枕頭上，動作輕得像在處理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無聲地走出臥室，帶上了門。
阿坤己經在樓下了。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橘黃色的光線只照亮了一小片區域，沙發、茶几、酒櫃都沉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阿坤站在茶几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布袋，深藍色的絨布，袋口用繩子扎著。
蘇雄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紐扣只扣了下面幾顆，領口大敞著，鎖骨和胸口一小片皮膚裸露在昏黃的燈光下，肩胛骨的線條隨著他下樓梯的動作若隱若現。他的頭髮沒有梳上去，垂在額前幾縷，遮住了一邊的眉骨，整個人看起來和白天判若兩人——白天的他是一個西裝革履的、風度翩翩的紳士，此刻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刃上還沾著露水，冷的，亮的，危險的。
“準備咗？”
阿坤點頭，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解開袋口的繩子。布袋裡裝著幾樣東西——一小捆黃紙，畫滿了硃砂符咒，符上的筆畫繁複得像某種古老的地圖，每一道彎折都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一隻小小的白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還有一把匕首，刀刃上有著細密紋路的匕首，刀柄纏著黑色的繩，握持處被磨得光滑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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