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站在旁邊,看著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開了口。
“雄爺。”
“嗯。”
“今次要做什麼?”
蘇雄把黃紙疊成一個特定的形狀,沒有抬頭。
“封鎖記憶。”
“封記憶?”阿坤皺起眉,“雄爺,你從來唔會幫人做呢啲嘢?。呢種術法好傷魂魄,你唔知咩?”(你從來不會幫人做這些事的。這種術法很傷魂魄,你不知道嗎?)
蘇雄把疊好的黃紙放在白瓷碗旁邊,終於抬起頭,看了阿坤一眼。那一眼很平,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平靜,是真正的、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平。
“佢身體越嚟越虛,就快頂唔順了。”(她身體越來越虛,就快扛不住了)
“邊個?”阿坤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慧仙姐?”
蘇雄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擺弄手裡的黃紙。
阿坤往前走了半步:“雄爺,你意思……佢再噉落去會點?”(她再這樣下去會怎樣?)
“會死。”蘇雄說。
兩個字,輕得像紙灰落地。
阿坤的呼吸停了一拍。
“佢嘅魂魄同嗰段記憶糾纏得太深,每日都在被食。”(她的魂魄和那段記憶纏得太緊,每天都在被侵蝕消磨。)蘇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嗰段嘢太深,太毒,己經滲到佢魂魄嘅底度,再唔處理,佢會一路衰落到散。”
蘇雄把疊好的黃紙放在白瓷碗旁邊,終於抬起頭,看了阿坤一眼。
“今次要封住佢,將嗰段嘢壓落去。”他說,“代價系,我嘅魂魄會受影響。”(“這次要封住她,把那段執念徹底壓下去。”他說道,“代價是,我的魂魄會受到損傷。”)
阿坤張了張嘴,閉上了。
他見過蘇雄做很多事——砍人,收數,談判,設局,用那些匪夷所思的術法對付對手,手段狠辣到讓人膽寒。
那些年跟在雄爺身邊,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習慣了。雄爺這個人,向來是心狠手辣的,對敵人不留餘地,對自己也從不心軟。阿坤甚至覺得,雄爺身上大概早就沒有什麼軟的地方了——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像一塊被反覆淬鍊過的鐵,冷硬到讓人不敢靠近。
他想起小慧仙——那個刁蠻任性愛撒嬌的女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阿坤一首以為,她不過是雄爺養的一個戲子,唱曲兒的,陪酒的,那種逢場作戲的情人,日子到了就給筆錢打發走的那種。雄爺這樣的人,身邊從來不缺年輕漂亮的女人,來來去去,沒見他對誰上過心。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看著蘇雄低垂的眉眼,看著他用那雙殺過人的手去疊一張薄薄的黃紙,疊得那麼慢,那麼仔細。阿坤突然發現,原來雄爺的手也可以這麼輕。
學術法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傷及自己的魂魄。魂魄是術法的根本,是根基,是命脈,損了一分就少一分,補不回來的。阿坤跟了蘇雄十幾年,見過他用術法對付多少人,每一次都算得清清楚楚,代價幾何,損耗多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可這一次,雄爺明明知道後果,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為了一個情人?
阿坤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從來沒見過雄爺這樣——不是沒見過他拼命,是沒見過他為誰拼命。雄爺這個人,向來是獨的,冷的人,像一座孤山,遠遠地立在那裡,誰也走不近,他也不想誰走近。可現在這座山自己鬆動了,裂縫裡透出光來。他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他忽然覺得,小慧仙對於雄爺大概不只是個情人那麼簡單。
阿坤退後一步,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