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鑼鼓繼續敲著，沈知檸唱到“借月照”那句，臺下幾個師奶的瓜子果然不磕了，脖子伸得老長往前探，嘴裡還低聲議論：“聽講話雄爺最近又起咗棟新樓，喺太子道……”“真繫有錢到冇朋友。”“你睇佢嗰只表，我個仔做十年都買唔起一粒鑽石。”蘇雄坐在那裡，桃花眼始終微眯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目光穿過人聲鼎沸的園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旁邊兩桌的花旦都快把脖子擰斷了，他愣是連偏頭的動作都沒有過，彷彿那些議論、打量、掂量，全跟他無關。
沈知檸險些跑了調。她趕緊把目光釘在臺板上，硬生生拽迴心神，唱完最後一句，水袖一收，退到幕布後面去了。後背一層細汗，脊樑骨還發著麻，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兒跳得又急又亂，不知道是因為臺上的戲，還是因為臺下的那個人。
卸了妝換了衣裳從後門出來，巷口那輛黑色轎車果然己經等在那兒了。蘇雄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夜風把他額前幾縷碎髮吹散了幾分，露出飽滿額頭下一雙微眯的桃花眼。月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名錶袖釦在月色下泛著冷冷的碎光，整個人像用錢和權精雕細琢出來的風流人物，可偏偏眉宇間壓著一層陰鬱的暗色，像烏雲裹著月亮，好看得讓人心裡發毛。
巷子拐角處，兩個年輕花旦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手裡還攥著帕子，明顯是追出來的。可一看見蘇雄靠在車邊那道冷峻的背影，再看看他身上那身行頭，兩人眼裡又貪又怕，你推我我推你，到底沒敢上前——雄爺的規矩，不該近的人近了，下場比什麼都慘。
沈知檸瞥了那邊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蘇雄聽見門響首起身來，幾步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裡的小包，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腰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在她發頂落了個吻。
沈知檸被他半圈在懷裡，仰起臉看他。月光下，蘇雄那張俊美的臉近在咫尺，桃花眼裡映著一點細碎的光，嘴角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豐潤的嘴唇微微張了張，低沉的氣音帶著沙啞的磁性：“唱得唔錯。”
蘇雄挑眉，指腹輕輕蹭過她耳廓：“做乜嘢？邊個惹你唔高興？”
她伸手戳了戳他胸口那枚鑽石袖釦：“雄哥，成個園子啲女人都盯住你身上啲金啲銀，你知唔知啊？”
蘇雄低頭，鼻尖蹭了蹭她額頭，聲音帶著悶悶的笑意：“知啊。佢哋睇中我嘅身家，但系我所有錢，淨系捨得畀你一個人使。”（我明白，她們貪圖我的錢財，但是我的錢財只給你花）
沈知檸被他逗得嘴角一翹，又趕緊壓下去，哼了一聲：“少來，你招咁多蜜蜂蝴蝶返嚟，我唱戲都唔得安心。”
蘇雄低低笑起來，把她摟緊了些，嘴唇貼著她耳廓，嗓音沙啞又慵懶：“蜜蜂蝴蝶？我連佢哋咩樣都冇望過。我啲錢、我啲街、我啲鋪，都繫留俾一個人使嘅。其他人望幾眼都嫌多。”
沈知檸耳朵燙得能煎蛋，抬手拍了他胸口一下：“雄哥你講嘢真系……”
“真系咩？”蘇雄彎腰替她拉開車門，一隻手擋在門框上沿，偏過頭來看她，桃花眼裡那點笑意斂了斂，浮上來一層更沉的東西，嘴唇貼近她耳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真系肉麻？我蘇雄呢世人就肉麻你一個，夠唔夠？”
沈知檸被他塞進車裡，車門關上之前，她聽見他站在夜風裡低低地補了一句：“夠曬。”車子發動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見蘇雄繞到另一側上車，西裝下襬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緊實的腰線。巷子拐角空蕩蕩的，那兩個花旦早跑沒影了。整個九龍地界上盯著雄爺錢包的女人能從彌敦道排到深水埗，可最後能讓他親手拉開車門、擋著門框怕她磕著頭的，也就她一個。
“餓唔餓？”
“餓。”她仰起臉看他，“今晚食咩？”
“帶你去個好地方。”
車子七拐八拐開到了油麻地果欄後面一條窄巷子裡。蘇雄把車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面門口，店面連招牌都沒有，只門口掛了一盞昏黃的燈籠。他牽著她推門進去，裡頭別有洞天——小小的廳堂擺了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角落的炭爐上煨著一鍋咕嘟冒泡的羊腩煲，香氣撲鼻。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阿伯，一見蘇雄就咧嘴笑：“雄爺，好耐冇見！今日帶女朋友嚟？”
蘇雄笑著點頭，拉開靠裡的卡座讓沈知檸坐下。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只著一件襯衫，領口的扣子解到第二顆，露出鎖骨上一小片皮膚。他替她燙了碗筷，倒了杯熱茶推到面前，然後靠在椅背上看她，桃花眼彎彎的：“呢度嘅羊腩煲，全香港最好食。”
沈知檸捧著熱茶喝了一口，暖意從胃裡蔓延開來。她西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回蘇雄臉上：“你成日嚟？”
“以前做細嘅時候，跟大佬嚟過。”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那段日子不值一提。但沈知檸注意到他提起“大佬”兩個字時，嘴角那抹笑淡了一瞬，眼尾微微沉了沉，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沒有追問。她只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腩放進他碗裡，嘟囔道：“食嘢啦，睇我食飽咩？”
蘇雄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羊腩，又抬頭看她。燈光昏黃暖融，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毛茸茸的陰影。她正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裡的羊腩，腮幫子微微鼓著，嘴唇被辣得紅潤潤的，時不時吸一口涼氣，又忍不住伸筷子去夾下一塊。
他忽然伸手，拇指在她嘴角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點醬汁。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把拇指送到自己唇邊舔了一下，動作慢條斯理，目光卻一首落在她臉上。
沈知檸被他這個動作搞得臉一熱，抬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你惡唔噁心？”
蘇雄挑了挑眉，放下手，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些，桃花眼裡浮著一層懶洋洋的促狹。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開口：“噁心？你啲口水我食得少咩？晚晚都食，又唔見你話噁心。”
沈知檸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耳根“轟”地燒成一片，伸手就要去打他。蘇雄偏頭一讓，順手捉住她揮過來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語氣帶著點欠揍的饜足：“而家先嚟話噁心，遲唔遲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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