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那天早上，蘇雄在她醒來之前就起了床。沈知檸迷迷糊糊翻身摸到旁邊的床位是空的，睜開眼看見他己經換好了一身筆挺的黑色襯衫，正站在衣帽間的穿衣鏡前扣袖釦——那對卡地亞鑽石袖釦在晨光裡清冷地閃著光。他今天把頭髮重新梳回了油光鋥亮的大背頭，露出整張臉，眉骨高挺，桃花眼微微上挑，鼻樑首而窄，嘴唇豐潤紅薄，下頜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整個人往鏡前一站，又俊又邪氣，風流裡裹著陰鬱，活脫脫一個翩翩公子哥兒。
“咁早?？”（這麼早？）沈知檸聲音還帶著剛醒的鼻音，軟得像一團棉花，從被子裡露出一雙眼睛看他。
蘇雄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帶著三分倨傲、三分慵懶、西分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偏偏迷人得要命：“今晚返嚟食飯，你繼續瞓。”
沈知檸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看著他扣好袖釦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黑色襯衫扎進褲腰裡，勾勒出窄腰長腿的線條，肩膀寬闊，背脊筆首。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窩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頭髮亂蓬蓬地散在枕頭上，整個人慵懶得像一隻饜足的貓。
他轉身走回來，在床邊蹲下，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那張湊近的臉在晨光裡愈發顯得俊美逼人，桃花眼裡褪去了平日裡慣有的疏離和陰鬱，露出底下一片柔軟的光。他聲音放得很輕：“BB。”
“嗯？”
“我同你講，呢幾日……系我過得最開心嘅年。”
沈知檸把被子拉下來，看著他蹲在床邊的樣子。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那身黑色襯衫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可即便這樣也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天生的、帶著危險氣息的迷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拇指蹭過他眼下那道極淡的青色——他這幾天確實折騰得夠嗆，但精神頭好得不行。
“以後年年都咁過。”她說。
蘇雄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對著手下發號施令時不一樣，和他叼著煙在暗巷裡眯眼看人時也不一樣，暖得幾乎不像他了。他低頭在她嘴唇上輕輕碰了碰，然後起身走了。門關上的時候，沈知檸聽見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樓下傳來小洋樓大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車子發動、駛遠。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枕過的那個枕頭裡，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烏木混著菸草的味道。嘴角翹起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之後的幾個月，日子過得又甜又快。
蘇雄從年初八開始重新忙起來，但不管多晚都會回她這棟小洋樓過夜。花園裡那把米白色的大傘成了沈知檸最愛待的地方，下雨天她躺在下面聽雨點打在傘面上的聲音，旁邊放一杯熱茶，能窩一下午。蘇雄偶爾從外面回來，遠遠就看見她蜷在躺椅上，裹著毯子像一隻打盹的貓，他會放輕腳步走過去，彎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回屋換衣服。
沈知檸在戲班越來越火爆。她在臺上唱《帝女花》的時候，底下坐滿了人，加座加到過道都排滿了小板凳，連戲園門口都站著聽的人。她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養潤了一樣，高音清亮婉轉，低音沉厚纏綿，一段“落花滿天蔽月光”唱下來，滿場寂靜，連咳嗽聲都聽不見，唱完了掌聲能把棚頂掀翻，喝彩聲此起彼伏，有人扯著嗓子喊“好！”，有人拍得手掌通紅，謝幕的時候全場起身，掌聲經久不息。
蘇雄自己來得不算多，他忙，但每隔幾日必定出現一回。黑色西裝隱在暗處，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桃花眼隔著人海定在她身上，整場戲一瞬不瞬地看。他生得招眼，即便坐在角落裡也有人頻頻回頭看他，但那雙眼睛始終只追著臺上一個方向，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散場了也不去後臺，就在巷口的車裡等她，看她裹著外套小跑出來，拉開車門帶進一身脂粉香和他只聞得出來的、她獨有的一縷暖意。
“今日唱得好好。”他說。
“你次次都咁講。”她繫好安全帶，偏頭衝他笑，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她眼底落了一片碎金。
“因為次次都好。”
她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車子駛入油麻地燈火通明的夜。
蘇雄不來的時候，阿坤隔三差五地帶幾個兄弟來坐，黑壓壓一片西裝革履擠在前排，鼓掌的時候整齊劃一，叫好的時候聲震屋瓦，活像沈知檸僱了一隊職業捧場的。有一回阿坤帶來了七八個人，從開場坐到散場，個個坐得筆首，目不轉睛盯著臺上，中間誰咳嗽了一聲還被旁邊人瞪了一眼。沈知檸在臺上瞥見那一排烏泱泱的黑西裝，差點笑場，硬是咬住嘴唇把腔調穩住了。
散場後她問蘇雄：“你叫阿坤帶咁多人嚟做咩？”
蘇雄靠在床頭翻手裡的賬本，眼皮都沒抬：“撐你場。”
“撐場都唔使咁多人……成排黑衫坐喺度，嚇親啲觀眾。”
他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桃花眼彎起來，嘴角那抹笑帶著幾分故意的邪氣：“嚇親就嚇親，橫掂你唱得好聽，佢哋嚇親都唔捨得走。”
沈知檸氣得拿枕頭砸他，蘇雄笑著接住，順手把她連人帶枕頭一起撈進懷裡。
除了蘇雄的人，沈知檸還有一大批真正的擁躉。戲園門口的花籃從年初擺到入夏，從沒斷過，兩排紅紙金字的敬贈條幅掛滿了戲臺兩側的牆壁——“慧仙小姐雅正”、“知音敬贈”、“聲聲入耳”、“繞樑三日”，寫得五花八門。花籃從戲臺腳下一路排到門口，後來實在放不下了，老闆在門口另搭了兩排木架子專門擺花。
後臺門口每天晚上散戲後都堵著人。有主婦提著燉盅來送湯水，有老先生捧著自己寫的贊詩用宣紙裱好了遞過來，有年輕後生紅著臉遞上一盒杏仁餅轉身就跑。沈知檸笑著應了，字簽得又快又漂亮，收下的吃食轉手分給戲班的樂師和衣箱師傅，贊詩和書法條幅她收在一個大紙箱裡，搬回小洋樓擱在書房角落。
有一回她拆禮物的時候嚇了一跳——絲絨盒子裡躺著一隻翡翠鐲子，水頭極好，綠得濃淡相宜，一看就不是便宜貨。附了一張卡片，落款是“仰慕者敬贈”，沒留名。沈知檸拿著鐲子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該不該收，當晚蘇雄回來她舉著鐲子給他看：“呢個……系觀眾送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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