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忙是真的忙。堂口的事、地盤的事、幫裡的事，一樁接一樁，電話經常半夜響。沈知檸有時候睡到一半被他接電話的聲音吵醒，迷迷糊糊睜眼，看見他裹著睡袍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聲音壓得又低又快，跟白天和她說笑時判若兩人。
她聽不太懂他說什麼——那些人名、地名、數目字，她有意不去聽。可每次他掛了電話轉身回來，臉上的陰鬱會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散一些，桃花眼裡那點冷沉的光融化了，變回看她時才有的樣子。
他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裡，手掌貼著她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吵醒你？”
“少少。”她往他懷裡縮了縮，“你聽日要出去？”
“嗯，去半山嗰邊搞啲嘢。”他隨口說了一句，語氣平平的，像說去菜市場買菜一樣。
沈知檸不知道他去半山別墅幹什麼。她問過一次，蘇雄頓了一下，桃花眼裡閃過一點她看不懂的光，隨即彎起來，低頭在她眉心親了一口：“去睇個老朋友。”
他笑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說真話，又像在開玩笑。沈知檸沒再追問。
她不知道的是，每隔一段時間，蘇雄會獨自回到那棟半山別墅。別墅的大客廳裡空空蕩蕩，積了薄薄一層灰——但正廳中央，赫然擺著一座法壇。
壇面鋪著褪色的暗紅絨布，上面供著一盞銅油燈。燈座是黃銅鑄的，燈罩是薄薄的、半透明的東西，被油浸潤得泛著詭異的琥珀色光澤。湊近了看，燈罩上隱約透出人臉的輪廓：眉骨、鼻樑、嘴唇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又封死了，五官模糊地浮在那一層薄薄的皮面上。燈芯從頂部伸出來，常年燃著一簇青白的小火苗，幽幽地晃動著，把整間大廳的光線搖得忽明忽暗。
法壇兩側還散落著幾枚舊銅錢、一疊泛黃的符紙，以及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油脂和灰燼的氣味，像是這盞燈己經燃了許多許多年，從未熄過。
蘇雄每次來，都會帶一小瓶桐油。他擰開瓶蓋，不緊不慢地往燈盞裡添油，動作不急不慢，像打理一盆養了多年的花。油一添進去，燈罩裡那張模糊的臉就微微抽搐一下，燈苗“噗”地竄高了一截，火苗跳動的時候隱約能聽見一點極輕極細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嗚咽聲。
那聲音像人哭，又像風吹過窄巷，尖尖細細的，斷斷續續。
蘇雄站在燈前，低頭看著那簇青白的火苗，桃花眼裡什麼表情都沒有。他伸手撥了一下燈芯，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然後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和老朋友聊家常：“又過咗兩個月啦。你喺入面瞓得慣唔慣？”
燈罩裡那張臉的輪廓抽動了一下，嗚咽聲大了半拍，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蘇雄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三分邪氣、三分慵懶、西分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他掏出煙盒咬了一根在嘴裡，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散開，模糊了他那張俊美風流的臉。
菸頭在指間碾滅，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又低又輕，像毒蛇吐信：“敢動蘇雄嘅女人，落場就係——魂都冇得散，日日夜夜畀我盞燈燒住，睇住我點樣疼我條女。你唔使急，我後生，慢慢陪你玩。”（敢招惹蘇雄的女人，你的下場就是——魂魄永世無法消散，日日夜夜被我這盞燈灼燒，眼睜睜看著我如何疼惜我的女人。你不用著急，我年輕，慢慢陪你耗）
燈苗劇烈地晃了幾下，油麵泛起細碎的漣漪，燈罩裡那張模糊的嘴似乎在無聲地張開又合上。蘇雄看著那盞燈，慢慢抽完了一支菸，把菸頭碾滅在桌角，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燈罩，像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的頭。
“乖。”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我下個月再嚟睇你。”
他轉身走了。地下室的燈還亮著，那簇青白的小火苗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幽幽地晃動，燈罩裡那張模糊的臉在火光中扭曲著，像是想喊又喊不出聲。
沈知檸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蘇雄每隔一陣子會出門一趟，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像老房子裡積了多年的灰塵被翻動了一下那種氣味，淡淡的，洗個澡就散了。他回來之後會比平時更黏她一些，從背後抱著她不肯鬆手，下巴擱在她肩窩裡，一句話不說，就那麼箍著她，像要從她身上汲取什麼暖和的東西。
她有一次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桃花眼閉著，睫毛微微顫動，整張臉埋在她頸窩裡，嘴角抿成一條平首的線。那張臉還是好看的，可好看裡帶著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像一隻在暗處蹲了太久的獸，回來之後要貼著她曬好久好久的太陽才能暖過來。
她沒問。只是伸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背，輕輕拍了拍。蘇雄的手臂緊了緊，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悶在她肩窩裡。
兩個人在一起快兩年了。
七百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久到沈知檸己經記不清自己剛穿過來那天是什麼心情了。那時候她看蘇雄，像看一個危險的角色，帶著電影裡那些畫面的濾鏡，警惕、審視、隨時準備抽身。可現在她躺在他懷裡醒來成了習慣，吃早餐的時候他順手把她不愛吃的蛋黃挑到自己碗裡成了習慣，晚上他回來她聽見樓梯響就放下報紙抬頭看門口也成了習慣。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它把一個人一寸一寸地嵌進你的生活裡，等你發現的時候，拔出來是會流血的。
沈知檸坐在二樓陽臺的躺椅裡，看著花園裡那架鞦韆在風裡輕輕晃。蘇雄今天出去了，半山那邊，她說“去辦點事”，她照例沒問。陽光從榕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鞦韆的柚木座椅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搖搖晃晃的，像日子本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條細細的金鍊子，蘇雄去年生日送她的，鏈子不粗，墜著一顆小小的紅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當時給她戴上的時候桃花眼微微彎著，嘴唇貼著她耳垂說“戴住，唔好除低”，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可手指扣鏈釦的時候動作又穩又輕。
沈知檸把臉埋進膝蓋裡，嘆了口氣。她以前看那個電影的時候想，這個蘇雄真是個壞種，誰愛上他誰倒黴。可她現在坐在他買的小洋樓裡，戴著他在她生日那天親手戴上的金鍊子，花園裡的鞦韆是他做的，陽臺上西張躺椅是他裝的，遇到危險那晚，也是蘇雄帶著他安排的人，及時護住了她。（女主記憶被封存，所以以為是蘇雄的人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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