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榕樹的葉子,綠著綠著就到了下半年。
入秋之後戲班的生意反而更旺了,陳叔排了一齣新戲,把小慧仙的名字掛在頭牌的位置上,海報貼出去沒兩天,票就賣了大半。她如今在圈裡算站穩了腳,嗓子越練越穩,身段越唱越熟,有些老戲迷私下說“阿檸呢排把聲好似仲靚過以前”,她聽了只是笑,心裡知道是那些課件和日日夜夜在空間裡磨出來的功夫。
戲班換了新場地,比以前那個大了一倍,後臺化妝間也寬敞了,一排梳妝鏡對著擺,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人臉上什麼細微的表情都藏不住。沈知檸一般提前一個小時到,佔最裡面靠窗那張臺,自己的粉盒、頭面、戲服掛一排,整整齊齊的,誰都不讓碰。
這天下午她照常到了,剛坐下拆頭面盒子,化妝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了進來。
兩個辮子,烏油油的,垂在胸前,編得細細密密,辮尾扎著紅頭繩。臉是圓圓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黑,透著一股叫人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分的溫順。
小蓉。
沈知檸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拆盒子,眼皮都沒抬。
“慧仙姐。”小蓉推門走進來,聲音細細軟軟的,像蚊子哼。她懷裡抱著一個巴掌大的錦盒,盒面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慧仙姐,我……我有啲嘢想畀你。”(我有點東西想要送給你。)
沈知檸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小蓉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兩隻手捧著那錦盒,微微弓著腰,姿態擺得極低,像戲文裡那種受了委屈也不敢吭聲的小丫鬟。
“做咩?”沈知檸轉回去繼續擺弄頭面,語氣淡淡的。
“系……系我自己繡嘅一個小荷包,”小蓉把錦盒往前遞了遞,聲音還是那副怯生生的調子,“我見檸姐成日戴嗰條金鍊,諗住送個荷包畀你裝下啲小物……唔知檸姐鍾唔鍾意。”
沈知檸終於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那隻錦盒,又看了一眼小蓉那張寫滿了“我很乖我很懂事”的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放低啦。”她說,語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就是平平的,像在打發一個賣花的小販。
小蓉把錦盒放在她梳妝檯角上,卻沒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辮尾,低著頭,嘴唇抿了又抿,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說。
沈知檸從鏡子裡看著她的表演,心裡那點不耐煩慢慢往上湧。
“有嘢就講。”她轉過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著,眼角眉梢帶著一種刻意放大了的、不耐煩的神色。
小蓉被她這語氣嚇到似的,肩膀縮了一下,聲音更小了:“慧仙姐……我、我想問下你,可唔可以得閒教我幾招……你唱得咁好,我、我都想學多啲嘢……”
沈知檸聽見“教我”兩個字,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她記得清清楚楚,之前唐輝和小蓉來找過她,讓她教小蓉唱戲,她拒絕了。她當時聽了只是冷笑一聲——唐輝喜歡小蓉,那是他自己的事,憑什麼讓她來當這個冤大頭?她當時就一口回絕了:“你係邊個啊?你以咩身份同我講嘢。”唐輝被她堵得說不出話,訕訕地走了,她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沒想到小蓉自己又找上門來,還擺出這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全戲班子就她一個能教似的。
“你之前唔系叫唐輝同我講咩?”沈知檸手上的粉撲停了,從鏡子裡首首看著小蓉,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唐輝同我講咗啦,我嗰陣點應佢?,你唔知咩?”(我當時怎麼回覆他的,你不知道嗎?)
小蓉的臉白了一瞬,咬了咬下唇,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知,但我真繫好鍾意唱戲,求下你帶下我啦。”
“帶你?”沈知檸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化妝間安靜的空氣裡,“唐輝鍾意你,佢同你講啲乜我管唔到。但你叫佢過嚟同我講要我帶下你,仲專門走嚟扮可憐,你當我係咩啊?”(唐輝喜歡你,他跟你說什麼我管不著。可你讓他過來跟我說,要我帶著你,還跑過來裝可憐,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這話說得又首又硬,半點情面都沒留。小蓉的臉徹底白了,眼圈立刻泛了紅,兩滴淚在睫毛上顫著,將落未落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可沈知檸從鏡子裡看著那張臉,心裡一點憐惜都生不出來——唐輝喜歡她,那是唐輝自己樂意,可她沈知檸不欠誰的,戲班子又不是就她一個唱得好的,憑什麼誰來說兩句軟話她都得接著?
“陳叔唔繫有排你上臺咩?”沈知檸挑了挑眉,“你之前唱得幾好啊,我唔系度嗰排,你咪唱咗幾齣咯。”
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可語氣裡那點刺誰都聽得出來。小蓉的臉白了一瞬,眼圈立刻泛了紅:“慧仙姐……我、我之前系因為你唔得閒,陳叔先叫我頂住……而家你返嚟,排班少咗我都冇所謂嘅……我淨系想跟你學下嘢……”
“排班系陳叔定嘅,你同我講冇用。”沈知檸轉回去對著鏡子,拿起粉撲在自己臉上輕輕拍了兩下,聲音不鹹不淡的,“你唱得好陳叔自然會排你,你唱得唔好,我教你都冇用。我都系班主教?啫,點解一定要搵我學呀?”(我都是班主教的,為什麼一定要找我學?)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點不言自明的意味。化妝間裡幾個正在忙活的師傅和小徒弟都聽出了那話裡的意思,目光若有若無地往小蓉身上瞟。
小蓉站在她身後,兩隻手絞在一起,眼圈紅得像要滴下淚來,可那兩滴淚偏偏掛在睫毛上顫著,將落未落的,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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