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從密變疏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客廳裡還是灰濛濛的，落地窗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把花園裡那棵老榕樹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來。她發現自己還歪在蘇雄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他換了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外套搭在她腿上，帶著他體溫的餘熱。
她一動，蘇雄就低頭看她。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彎著，嘴角那點弧度懶懶的，像是剛才一首在看她睡覺似的。
“醒啦？”他伸手撥了撥她額前亂了的碎髮。
沈知檸眨了眨眼，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鼻尖輕輕嗅了兩下，慢慢咧開嘴笑了：“我諗起你帶咗燒鵝返嚟。”（我想起來你帶了燒鵝回來。）
蘇雄嘴角那弧度深了一分：“一醒就掛住食。”
“肚餓吖嘛。”她從他肩上撐起來，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自己發麻的臉頰，然後探頭去看矮櫃上那隻牛皮紙袋，眼睛一亮，“仲有蝦餃！快啲熱咗佢食。”
蘇雄看著她這副剛睡醒就惦記吃的模樣，也沒說什麼，拎起紙袋進了廚房。沈知檸趿拉著拖鞋跟過去，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拆油紙、把燒鵝和蝦餃碼進碟子裡，又點了火蒸鍋。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不緊不慢的，修長的手指捏著油紙邊角翻折，西裝外套己經脫了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流暢利落的手腕線條。廚房窗外雨還在下，沙沙的聲響襯得屋裡格外安靜，只聽得見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動的聲音。
沈知檸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裡頭有塊地方軟乎乎的，像被什麼暖和的東西填滿了。她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襯衫上，悶悶地說：“你幾時學識整呢啲?。”（你什麼時候學會弄這些的。）
蘇雄手上動作沒停，聲音帶著點懶懶的笑意：“蒸嘢使咩學識？放落去等佢熟就得啦。”
她在他背後悶悶地笑了一聲，沒鬆手，就那麼掛著。蘇雄由她掛著，騰出手把蒸好的蝦餃端出來擱在灶臺上，又拿筷子夾了一隻，吹了兩下，回手遞到她嘴邊。沈知檸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蝦肉鮮甜彈牙，汁水燙得她“嘶”了一聲，舌頭縮回去又伸出來，像個被燙著的小貓。
“熱。”她含糊地說。
蘇雄偏頭看了她一眼，桃花眼裡那點笑又浮上來：“知熱仲食咁快。”他把剩下的半隻蝦餃擱在碟子裡晾著，轉身把蒸鍋端下來，揭開蓋子，白茫茫的熱氣撲了滿臉，燒鵝的香味登時在廚房裡散開來，焦香混著蜂蜜的甜，勾得沈知檸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蘇雄聽見了，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手上把燒鵝和蝦餃分別裝進兩個白瓷碟裡。沈知檸跟在他身後一路小跑到飯廳，自己拉開椅子坐好，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桌面上，仰著臉看他擺碟子擺筷子，像只等投餵的小貓。
她把燒鵝碟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夾起一塊皮酥肉嫩的鵝腿肉塞進嘴裡，嚼得咯吱響，嘴角沾了點醬汁自己也沒察覺。蘇雄在她對面坐下來，一隻手端著茶杯慢慢喝茶，另一隻手拿著筷子，時不時把碟子裡晾好的蝦餃夾到她碗邊。沈知檸來者不拒，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你食啦，唔好淨系夾俾我”，可嘴裡塞滿了東西說得根本聽不清。
蘇雄也不答話，由著她吃，自己慢悠悠地喝了兩口茶，桃花眼半垂著看她的吃相。她吃燒鵝的時候眼睛會亮一下，皮嚼得脆響的時候眉毛會不自覺地挑起來，被燙著了舌頭會縮回去又伸出來，像只貪嘴的小貓。他不急著動筷子，就那麼坐在她對面，看了一會兒，指尖在茶杯壁上輕輕叩了兩下。
窗外雨聲漸小，從嘩嘩的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絲，天光比剛才亮了些，灰白色的雲層裡透出一點薄薄的晴意。
沈知檸把最後一隻蝦餃嚥下去，滿足地嘆了口氣，兩隻腳在桌子底下晃了晃，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探過身子扯了扯蘇雄的襯衫袖子。
“雄哥。”
“嗯？”
她仰著臉看他，嘴角還掛著油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剛吃飽之後那種懶洋洋又精神頭十足的勁兒：“你頭先喺花園應承我嗰句，算唔算數?？”（你剛才在花園裡答應我的那句話，算不算數的？）
蘇雄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桃花眼微微眯起來看她。
“我話落雨天食燒烤啊。”沈知檸把他的手扯過來，兩隻手捧著他那隻端著茶杯的手晃了晃，語氣帶著撒嬌那種拖長了尾音的軟，“你話買炭，你話燒俾我食。我記咗入腦?。”（你說買炭，你說燒給我吃。我可是記在腦子裡了。）
蘇雄低頭看她。她仰著臉，腮幫子鼓鼓的，嘴唇還泛著剛才吃蝦餃時燙出來的紅，眼角帶著點得意洋洋的狡黠，一副“你跑不掉了”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灶臺上，另一隻手從她手裡抽出來，屈起指節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我幾時話唔算數。”他說，桃花眼裡那點光軟下來，像窗外的雨終於放了晴，“應承你嘅，實會做。”
沈知檸的嘴角往上翹，翹到一半又故意壓下來，偏過頭去嘟囔：“話就咁話，到時就唔知記唔記得咯。”（話是這麼說，到時候就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了。）
蘇雄看著她那副明明心裡高興得要命、偏要嘴硬的模樣，唇角彎了一彎。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轉回來，拇指在她下唇邊上蹭了一下——那裡沾著一點燒鵝醬汁，他蹭乾淨了才鬆手，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點懶洋洋的認真：“我唔記得，你提我。你提一次我唔做，你提兩次。提到我做為止。”
沈知檸彆著臉沒看他，耳朵尖紅紅的，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咁我而家就提第一次啦——落雨天燒烤，燒鵝串、牛肉串、雞翼、韭菜、粟米，一樣都唔準少。”（那我現在就提第一次了——下雨天燒烤，羊肉串、牛肉串、五花肉串、雞翅、韭菜、玉米，土豆片、一樣都不準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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