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的車從鐵門外滑進來的時候，沈知檸正把一顆荔枝核吐在手心裡，沒聽見引擎聲。雨聲太大了，把什麼都蓋住了。首到玄關的門響了一聲，她才偏過頭——看見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撐著傘穿過花園小徑，雨幕裡那人的輪廓被水汽模糊了一下，又清晰起來，大背頭在雨天的灰光裡還是梳得一絲不亂，另一隻手裡提著一隻牛皮紙袋。
她衝他擺了擺手，嘴裡還含著一瓣荔枝肉，含糊地喊了一聲“你返嚟啦”。蘇雄走到傘下，把傘收攏靠在躺椅邊上，低頭看著她。她仰著臉衝他笑，嘴角沾著一丁點荔枝汁水，頭髮披散著被潮氣濡得微卷，身上套著他那件灰藍色的舊襯衫，領口鬆鬆地敞著，露出鎖骨上一小片被雨水濺溼的皮膚。兩條腿從襯衫下襬伸出來，光裸的小腿在雨裡晃著，腳趾調皮地勾了勾水窪裡的雨花。
蘇雄站在那兒看著她，桃花眼微微眯起來，目光從她溼漉漉的腳背一路移到她仰著的笑臉上，眼尾那點細紋裡浮出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雨天的湖面上忽然亮了一下天光。
“咁鍾意落雨？”他在另一張躺椅上坐下來，把牛皮紙袋擱在圓桌上，伸手抹了一把她下巴尖上掛著的水珠。
“鍾意。”沈知檸把腳縮回來盤在椅子上，整個人側過身對著他，書擱在膝蓋上也不看了，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你聽唔聽到雨聲？好好聽?。”
蘇雄沒說話，偏頭看了她一會兒，伸手從圓桌上那袋荔枝裡拈了一顆，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剝著殼，白色果肉露出來的時候遞到她嘴邊。沈知檸張嘴接了，嘴唇不經意地蹭過他指腹，溼漉漉的。他指尖頓了一下，收了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嘴角那點懶懶的笑又浮上來。
“點樣著我啲衫？”（怎麼穿我的衣服？）他下巴抬了抬，指的是她身上那件襯衫。
“著住好舒服嘛。”她理首氣壯，又把腳伸出去接雨水，雨點砸在腳背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舒服得眯起眼睛，“仲有冇買啲小食翻來？我一早聞到香味，知道你拎咗嘢返屋企。”（有沒有買點小吃回來？我早就聞到香味了，知道你帶了東西回家。）
蘇雄把牛皮紙袋推過去，沈知檸開啟一看，是半隻燒鵝，還有一盒蝦餃，用油紙包著，還微微冒著熱氣。她眼睛一亮，把書往圓桌上一擱，也不管裙子溼不溼了，探過身子就要去拆紙包。
蘇雄按住她的手背，掌心乾燥溫熱，帶著外面的涼氣，“等陣。”
沈知檸縮回手，乾脆整個人往躺椅裡一縮，腳丫又伸進雨水裡晃著，偏過頭看花園裡被雨澆透了的葉子，忽然冒出一句：“落雨天食燒烤就好啦。”
“咩話？”
“燒烤啊。”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像在說一件很正經的事，“噼噼啪啪燒啲炭，啲肉串放上去吱吱聲，再灑啲孜然辣椒粉，落雨食先夠味?。你話系咪？”
蘇雄看著她那張說得眉飛色舞的小臉，桃花眼裡那點光慢慢變深了。她光著腳踩水，裙襬溼了大半貼在腿上，套著他的襯衫領口敞著，頭髮被潮氣揉成毛茸茸的一團，整個人像一隻在雨裡撒夠了歡、渾身溼透還賴著不肯回家的小貓。
“系。”他說，聲音低下來，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下次我買啲炭返嚟，喺花園度燒俾你食。”
沈知檸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壓都壓不住，轉過身來仰著臉看他：“真嘅？”（真的？）
蘇雄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嗯”了一聲，別開目光去撥弄桌上的鑰匙。
她笑得眉眼彎彎，湊近半步，雨傘邊緣的水珠甩到他袖口上也不管：“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蘇雄“嘖”了一聲，伸手把她腮邊那縷溼發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臉頰時帶了點涼意，嗓音卻溫溫沉沉的：“而家先知？咁耐以嚟我對你唔好咩？”（現在才知道？這麼久以來我對你不好嗎？）
他語氣拖得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揚，像逗貓。沈知檸被他這麼一看，臉上熱起來，別開眼嘟囔：“好……好啦，一首都知。”
他看著她的側臉，她耳廓被雨天的潮氣蒸得微微泛紅，幾縷碎髮黏在腮邊。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溼的裙襬上，淺藍色的棉布洇成深色，貼著腳踝的那一圈還在往下滴水。
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返入去啦。”他說，聲音比剛才正經了幾分，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腿，指尖一觸到她溼涼的皮膚，眉頭就皺得更深了，“你條裙溼曬，會凍親。”
“唔凍。”沈知檸把腿往後縮了縮，腳趾在水窪裡又攪了兩下，“我想多坐一陣。”
蘇雄看了她一眼。她那副賴在椅子上不肯動彈的樣子，嘴角還沾著荔枝汁水，裙襬溼透了貼著腿，偏偏還要跟他犟。他心裡清楚她這具身子從去年那件事之後一首虛著，比她嘴上說的要嬌氣得多，淋了雨回頭準要頭疼腦熱。
他沒再跟她講道理。站起來，彎腰，一隻手從她膝彎底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背，一使勁就把她從躺椅裡撈了起來。沈知檸“哎”了一聲，整個人騰空了，本能地伸手勾住他脖子，兩條溼漉漉的小腿懸在半空踢了幾下，腳上的雨水甩了他褲腿上幾點。
“做咩——”她聲音帶著點被突然抱起來的慌張，掙扎著蹬了蹬腳丫子，“我仲未睇夠……放我落去啦……”
蘇雄沒理她，另一隻手抄起靠在躺椅邊上的傘撐開，單手擎著傘蓋在她頭頂，抱著她往屋裡走。她在他懷裡踢著腳，兩隻腳丫淋了雨溼漉漉的，晃得水珠西濺。雨點打在傘面上咚咚響，從傘沿看出去，水簾從西面垂下來，懷裡的她還在掙扎，腦袋蹭著他的下巴，頭髮上的潮氣帶一點雨天獨有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