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班的生意更加火爆，如今在圈裡算站穩了腳，嗓子越練越穩，身段越唱越熟，有些老戲迷私下說“阿檸呢排把聲好似仲靚過以前”，她聽了只是笑，心裡知道是那些課件和日日夜夜在空間裡磨出來的功夫。
這三個月裡她又攢了不少新本事。除了每天雷打不動地練聲、學戲理、看課件之外，她不知怎的迷上了學跳舞。起因是有一次在空間裡看完一段戲曲身段的教程，影片軟體還有一支古典舞，那位舞者穿著一身水綠色的長裙，水袖甩出去像一捧月光碎在湖面上，轉身時裙襬旋開，人往下一沉，腰肢軟得像春風裡的柳條。沈知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抱著平板坐在空間裡灰濛濛的虛空裡，把那段舞反覆看了十幾遍。
她以前是不會跳舞的。現代的時候她西肢僵硬，大學體育課學健美操都跟不上節拍，被室友笑“像個被上了發條的機器人”。可這具身體不一樣——從小練戲練出來的底子，腰腿的柔韌性、手臂的延展感、對身體重心的精準控制，全像刻在骨頭裡一樣。她跟著影片比劃了幾下，發現那些旋轉、擰腰、甩袖的動作她做起來竟然順順當當的，比她想象的輕鬆得多。她在空間裡練了不知道多久，從最基礎的圓場步、雲手、翻身，到後來能連著串起一整支舞來。
有一次她練得得意，退出來之後忘了收住動作，在臥室裡轉了個圈，水袖——其實是一塊隨手扯的絲巾——甩出去，正好甩在推門進來的蘇雄身上。她聽見門響一回頭，看見蘇雄站在門口，絲巾軟趴趴地掛在他西裝肩頭，他一手扶著門框，桃花眼微微睜大了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浮上那個她最熟悉的、帶著三分玩味的笑。
“新練咗啲嘢？”他走進來，把絲巾從肩上拿下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低頭看她微微喘著氣的樣子。她額角沁了一層薄汗，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得不像話。
“舞。”她說，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臉，“我睇電影學嘅。”
蘇雄挑眉：“電影？”
“嗯。”沈知檸接過絲巾攥在手裡，指尖繞著邊角轉了兩圈，“麗宮戲院嗰排做緊國語片，有出《嫦娥奔月》，入面啲舞好靚，我睇咗兩次，返嚟自己試下跳。”
她說得理首氣壯，心跳卻砰砰的。其實那出《嫦娥奔月》她確實去看了——上個月蘇雄忙，她自己買票去麗宮坐了兩個鐘頭，回來之後在空間裡拿電影裡記下的身段動作比劃了好幾遍。至於真正的古典舞教學，那是平板裡存的影片，藉口總得編得像樣些。
蘇雄看了她兩秒，桃花眼裡那點玩味的笑意慢慢變深了。他伸手把她攥著絲巾的手腕抬起來，將那抹淡青色從她指間抽走，然後不緊不慢地繞在她脖子裡，像系一條圍巾似的，指尖擦過她頸側皮膚時頓了半拍。
“《嫦娥奔月》。”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拖腔，“即系話，你為咗跳舞，專程去睇咗兩出戲？”（這麼說，你為了練舞，特意跑去看了兩場戲曲電影？）
“兩出咋嘛。”（何止兩場）沈知檸別開臉不看他，耳根燙燙的，“又唔繫好遠。”
蘇雄沒說話。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從她被汗濡溼的鬢角流到她微微敞著的襯衫領口，再落到她赤足踩在地板上的腳趾上——她剛才跳得太投入，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拖鞋踢飛了一隻，另一隻歪歪斜斜地掛在腳背上。
“好睇。”他說。
沈知檸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他就站在臥室的穿衣鏡前面，半下午的光從窗外斜進來，給他深灰色的西裝肩頭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你真系覺得好睇？”她問，聲音低下來。
“我幾時呃過你。”蘇雄伸手把她歪掉的拖鞋撥正，用腳尖推到她腳邊，“著返鞋。”
她從地上撿起那隻飛出去的拖鞋套好，蹦了兩步走到他跟前，仰著臉衝他笑，眼睛亮晶晶的：“我仲學緊一段水袖，練好咗跳俾你睇。”
沈知檸耳朵紅了，心裡那點歡快像泡泡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學新的東西，然後被他看見，被他誇。哪怕他只說兩個字“好睇”，她就能高興一整天。
蘇雄低頭看她，伸手在她發頂揉了一把，力道不重，把她的碎髮揉得更亂了。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沈知檸窩在被窩裡翻那本從油麻地舊書攤上淘來的電影畫報，翻到一頁《嫦娥奔月》的劇照，女主角穿一身水綠色長裙，水袖甩出去像一捧月光碎在湖面上。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把畫報合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兩聲。
蘇雄在書房打電話，聲音隔著一道牆隱隱約約傳過來，低沉平穩。沈知檸把枕頭翻了個面，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下午那支舞的旋律和轉身時裙襬旋開的感覺。
除了跳舞，她還添了一個新念想。
有一次她在拼夕夕上刷漢服，本來只是隨手划著看，忽然刷到一家鋪子賣古裝圖紙，什麼唐制齊胸襦裙、宋制褙子、明制披風，圖紙畫得精細，連縫線的針法和盤扣的樣式都標得清清楚楚。她盯著那些圖紙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她現在這具身體那麼適合古裝，戲臺上的行頭是戲服，可日常穿的漢服呢？她現代的時候看古裝劇就饞那些裙子饞得不行，小學初中的時候偷偷拿媽媽的床單披在身上對著鏡子扭來扭去，被媽媽撞見罵了一頓“發神經”。現在她有空間，有閒錢，有裁縫店，還有一副穿什麼都不會難看的身段——為什麼不定做幾套？
她花了小半天在空間裡挑圖紙，一張一張划過去，眼睛越來越亮，最後乾脆把喜歡的全存了下來，攢了厚厚一疊。
唐代的挑得最多。齊胸襦裙選了4-5套——一套藕粉配月白，裙頭繡纏枝蓮紋，日常穿最好；一套大紅配金線，裙襬寬大，轉起來衣袂翻飛，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水袖舞的動作，覺得這套登臺跳都夠用了；還有一套鵝黃配碧色，嬌俏鮮亮，她想著穿出去行街也好看。唐褙子挑了兩件，一件淺紫一件豆綠，坦領半臂要了一件緋紅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鎖骨那一片薄薄的皮膚。她把圖紙一張張攤在虛空中，手指沿著裙襬的弧線描過去，越看越滿意——唐朝的衣裳向來大氣舒展，裙襬闊、袖口寬，她這副身段穿上去，跳舞的時候風從袖口灌進去，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開的芍藥。
宋制的她也挑了幾件。對襟長衫搭宋抹胸，下身配百迭裙，溫溫婉婉的線條，顏色挑了月白和霧藍兩套。她想著唱那些哀怨纏綿的摺子戲時穿這個最合適，袖口收得窄，垂手站在那裡，一截指尖從袖口露出來，微微顫著，悲意就淌出來了。宋褲也拿了一套，淺青色的，褲腳收在襪口裡，行動利落，她想著練功的時候穿這個倒是方便。
魏晉風的她糾結了好一會兒。那些寬袍大袖的衣裳她實在喜歡，束腰、交領、衣袖寬得能兜住風，穿在身上整個人都鬆快了，天然帶著一股清冷疏離的氣韻。她挑了一套月白色的交領大袖袍，又挑了一套青灰色的，想著個子高穿魏晉風最好看，她這副身量穿上一定撐得起來。圖紙上的模特穿著那身衣裳站在那裡，袖子垂到膝彎，風一吹就飄起來，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手指輕輕摸了摸螢幕上那片衣袂的輪廓，才戀戀不捨地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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