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半山別墅的書房裡翻看阿強拿回來的照片——祖屋那邊找到了,暗格裡一個牛皮紙袋,封口完好,裡面是唐輝的筆跡,流水賬、行賄明細、碼頭出貨運單,一樣不少。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電話就響了。
“雄爺,”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嫂子去咗唐輝辦公室。我哋跟到門口冇入去,等咗一陣,突然有五個人入咗去,抱咗個流血嘅女人出嚟。我哋跟咗三條街,跟丟咗。”
蘇雄手裡的照片“啪”地落在桌面上。
“咩叫跟丟咗?”他的聲音很平。
“嗰五個人……”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好似消失咗一樣。我哋明明跟住,轉過一條巷,人冇咗。”
蘇雄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節一點一點地泛了白。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書櫃上發出一聲巨響。他推開書房門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走廊上篤篤篤地響,又快又急,整棟樓都聽得見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不住的東西。
司機一路闖了三個紅燈把他送到中環。蘇雄衝上樓的時候腳步一點沒亂,可推開辦公室門看見滿地狼藉和茶几底下那灘血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灘血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洇成一團暗紅,邊緣己經開始發乾。茶几一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痕,幾縷黑色的長髮粘在上面。他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那灘血——己經涼了。
他的手在微微地抖。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昏倒在地上的唐輝和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沈蓉,他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他走過去,一腳踹在唐輝的肋間。唐輝悶哼一聲從昏迷中醒過來,還沒來得及睜眼,第二腳己經踹上了他的胸口。蘇雄的皮鞋尖碾著他肋骨,力道大得唐輝聽見自己骨頭“咔”地響了一聲,一口血從嘴裡湧了出來。
“佢喺邊度?”(她在哪裡)蘇雄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唐輝張了張嘴,血沫從嘴角溢位來,說不出話。
蘇雄又是一腳。這一腳踹在他臉上,唐輝整個人往後仰過去,後腦磕在地磚上,眼前發黑,血順著嘴角和鼻孔往下淌。
“我問你,佢喺邊度。”
沈蓉縮在牆角,捂著臉,肩膀抖得不像話。她從指縫裡看著蘇雄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那雙桃花眼裡空蕩蕩的,不帶一絲情緒,卻比任何怒意都讓她心慌。她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可就在她被恐懼攥得喘不過氣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掃向茶几底下那灘暗紅色的血。那灘血己經半乾了,邊緣發暗發褐,在地磚上洇成一片沉默的痕跡。沈蓉的睫毛顫了一下,嘴角那點弧度一閃而過,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她重新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繼續抖著,哭聲從指縫裡溢位來細聲細氣的,像一隻受了驚的貓。
蘇雄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只一眼。
沈蓉的心跳停了半拍,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的時候跟落在唐輝身上沒有任何區別——空的,冷的,彷彿她不是一個人,只是一件隨時可以扔掉的物件。
蘇雄收回目光,側頭看了阿坤一眼,語氣平平地吩咐下去:“全港九新界,搵小慧仙。即刻。每一個碼頭、關口、醫院、診所——一間一間搵,掘地三尺也要給我翻出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灘血,伸出皮鞋尖輕輕碰了一下邊緣。粘稠的暗紅沾上鞋面,他盯著那一小片血漬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平平的:“將佢兩個鎖入去,等我返嚟再處理。”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蘇雄回到半山別墅的時候天己經黑透了。他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月光從光禿禿的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那些看不懂的符文和圖案上,在地磚上鋪了一層銀白與暗紅交織的光。正廳被改造成了一間法壇,靠牆的供桌上擺著香爐、蠟燭、銅鈴、桃木劍,還有幾樣一般人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一隻風乾的蝙蝠翅膀,一小瓶黑得發亮的液體,一把沒有開刃的短劍。
法壇正上方掛著幾盞燈籠,其中一盞燈籠裡封著一縷殘魂,日夜不停地掙扎著,讓燈籠表面時不時鼓起一個小小的、蠕動的包,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來覆去地想逃出來。燈籠的光因此忽明忽暗地跳著,明明滅滅間映得整間法壇像是活了過來。
蘇雄站在法壇中央,把西裝外套脫了扔在地上,解開襯衫領口兩顆釦子,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膛。他拿起供桌上那瓶黑得發亮的液體,倒了一滴在掌心,雙手合攏搓開,然後閉上眼,開始掐訣。那是他之前在沈知檸身上種下的印記——趁她睡著時下的,一道極細的術線,紮根在她魂魄深處,不傷人不害命,只是讓他能隨時感知到她的位置。他從沒告訴過她,也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用上。
手指翻動之間他口中唸唸有詞,法壇上的蠟燭猛地竄高了一截,火苗變成了青白色,詭異地跳動著。銅鈴無風自響,叮叮噹噹的碎音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蘇雄眉心緊鎖,指尖掐訣的速度越來越快,掌心裡那滴液體開始發燙,他能感覺到那道印記的存在——在很遠的地方,像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他和沈知檸之間僅存的那一點聯絡。
可是那根線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他感覺到了,印記還在,可它被一層濃稠的、他無法穿透的東西裹住了。他的術法打在那層東西上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半點漣漪。他加大了幾分力道,額頭滲出一層薄汗,可那層阻礙紋絲不動——不是術法的對抗,不是有人在跟他鬥法,而是某種完全隔絕了他感知的東西,像一道他從沒見過的屏障。
蘇雄猛地睜開眼,青白色的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然後慢慢矮下去,恢復了尋常的暖黃。銅鈴安靜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滴液體己經蒸發乾淨,只留下一片暗紅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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