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的書房門關了兩天，沒人敢敲。阿強守在二樓樓梯口，寸頭下面那張臉繃得像塊鐵板，眉骨上的舊疤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淡白。樓下的傭人走路都踮著腳，連沏茶倒水都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第三天傍晚，書房門從裡面打開了。蘇雄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件乾淨襯衫，頭髮也梳過了，桃花眼底下那層青黑被冷水敷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人關喺邊？”蘇雄從阿強手裡接過外套，一邊穿一邊問。聲音很平，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南灣倉庫，地窖。”
蘇雄點了點頭，往樓下走。皮鞋踩在樓梯上節奏勻勻的，不緊不慢。阿強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雄爺，嗰兩個……唐輝肋骨斷咗三根，沈蓉嚇破咗膽，噉嘅狀態再落去可能頂唔住。”（雄爺，那兩個人……唐輝肋骨斷三根，沈蓉嚇破了膽，這種狀態下去可能扛不住。）
蘇雄腳步沒停，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才淡淡地說了一句：“頂唔住就頂唔住。”
阿強不再說話了。
南灣倉庫的鐵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鏽響，裡頭潮溼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地窖入口在倉庫最裡面，一塊鐵板蓋著，掀開之後一股更濃的黴味夾著血腥氣往上湧。蘇雄踩著鐵梯下去的時候皮鞋底在梯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唐輝被鎖在牆角一根水管上，兩隻手腕吊著，整個人幾乎是懸空的，腳尖勉強夠著地面。他身上的襯衫己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胸口的布料被什麼利器劃開了一道長口子，傷口邊緣發白翻卷著，滲著黃水。他低垂著頭，頭髮黏在額頭上，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胸腔都發出“嗬嗬”的響。
沈蓉縮在另一邊的角落裡，雙手被反綁在一根鐵柱上，整個人蜷成一團。她的頭髮散了一臉，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和灰，嘴角有血跡，右手的小指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昨天被人踩斷的。她聽見鐵梯的腳步聲猛地抬起頭來，看見蘇雄走進地窖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牙齒咯咯地磕在一起。
蘇雄在一張舊椅子上坐下來，膝蓋分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地窖裡只有一盞吊燈懸在頭頂，光禿禿的燈泡晃來晃去，把三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攪成一團亂麻。
“你話，”蘇雄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人閒聊，“嗰日入去嗰五個人，你認唔認得？”（那天進去的那五個人，你認不認得？）
唐輝緩慢地抬起臉，眼睛腫成了一條縫，從縫裡看著蘇雄那張臉。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幾聲破碎的氣音，半晌才擠出三個字：“唔……認得……”
蘇雄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桃花眼微微眯起來：“邊個？”
“唔知……”唐輝又喘了好幾口，“我從來……冇見過……佢哋出手……好快……唔系普通……人……”
蘇雄靠回椅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偏過頭去看沈蓉，沈蓉被他那一眼看得整個人往鐵柱上貼，恨不能把自己嵌進進去。她的眼淚又湧上來了，混著臉上的灰淌成一道道泥印子：“雄爺……我唔知……我真系唔知……我暈咗……咩都睇唔到……”
蘇雄看著她那張哭得稀里嘩啦的臉，眼底的冷意一絲未減。他維持著臉上那點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弧度，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替她撥開黏在臉上的碎髮，動作很輕很輕，指尖擦過她顴骨的時候沈蓉整個後背都僵了。
“你點解會喺佢辦公室？”他的聲音溫溫的，像含著糖。
沈蓉抖著嘴唇，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答話。她垂著眼，睫毛顫得像風裡的蛾翅，整個人縮在蘇雄投下的陰影裡，忽然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她被綁在身後的手腕掙了一下，肩膀往前送了一點，那件沾了灰的薄衫領口從肩頭滑落半寸，露出一小片鎖骨和頸窩。她的聲音放得又軟又細，像浸了蜜的水：“雄爺……我真繫好驚……嗰日系輝哥叫我過去嘅……我唔知慧仙姐會嚟……我成個心入面淨系得你，你信我啦……”
她抬起眼看他，眼底汪著一層水光，唇瓣微微張開，呼吸急促地從齒間溢位來，像是怕他、又像想要他靠近。她這副又怯又媚的姿態，混著滿地的血腥氣和牆角的黴味，顯得突兀又可笑。
蘇雄的手停在她臉頰邊沒動。他垂著眼看著她這副模樣，看著她那截露出來的鎖骨和頸窩，看著她眼底刻意堆出來的水光，看著她那張哭花了妝卻還在拼命做表情的臉——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每次去戲院，她就用這副表情看他，怯生生的、欲說還休的，眼波里藏著一點鉤子。他當時就看穿了，可他覺得有意思，陪她演了一個月，讓她以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進他的局。
蘇雄把拇指從她顴骨上移開，指尖抬起來，替她把滑落的領口勾回了原位。動作不重，甚至稱得上溫柔，可沈蓉在他手指碰觸到布料的那一瞬間渾身一涼——那根手指擦過她皮膚的時候一點溫度都沒有，像在碰一件不需要在意的物件。
蘇雄站起來，退了一步。他低頭看著沈蓉那張努力維持著水光瀲灩的臉，嘴角那點弧度還掛著，可眼底那層溫意底下乾乾淨淨的，什麼情緒都沒有。他看她的眼神跟看牆角那根鐵柱子沒有任何區別。
沈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蘇雄轉過身，走回唐輝面前。他站定之後平靜地開口：“你哋兩個，佢喺入面嗰段時間，你哋講咗啲乜？”（她在裡面的那段時間，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唐輝和沈蓉同時沉默了。地窖裡只有燈泡晃盪的吱呀聲和唐輝喉嚨裡斷斷續續的喘氣聲。蘇雄等著，坐姿沒變，手指擱在膝蓋上，安靜地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後他站起來。
他走到唐輝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那張糊滿血和汗的臉。唐輝從那道腫成一條縫的視線裡看見蘇雄的眼睛，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蘇雄己經一拳砸在他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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