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蘇雄的人把港九新界翻了一遍,碼頭、關口、醫院、診所、私人醫館,甚至那些藏在深水埗巷子裡無牌經營的黑診所都問過了,沒有任何人見過一個頭部受傷的女人被送來。阿強回來報的時候蘇雄靠在書房的椅子裡,手裡轉著一支沒點的煙,聽著阿強把話說完,沉默了很久。
“船呢?”他問。
“所有碼頭都睇過,呢三日冇任何可疑嘅船出入。”
“火車?關口?”
“全部打過招呼,冇。”
蘇雄把煙叼進嘴裡,沒點,含著那根菸在齒間慢慢咬了一下。“繼續搵。”
阿強走了之後蘇雄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菸灰缸裡堆了七八個菸蒂,都是點了一半又摁熄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底下街道上稀疏的燈火和遠處港口黑沉沉的水面——以前他在這個視窗看出去,滿眼都是他的地盤,每一條街每一棟樓每一盞燈背後都有他的人、他的眼線、他的生意。可現在他站在這扇窗前,覺得整座香港都空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窗臺上,轉身走出書房。
第二天地窖那邊出了件小事。看守的夥計來報,沈蓉夜裡發了燒,人燒得糊塗了,滿嘴胡話。蘇雄派了個醫生過去看了一下,開了退燒藥。醫生出來的時候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雄爺,嗰個女仔……可能系嚇出嚟嘅,再咁落去,精神可能會出問題”。
蘇雄聽了沒說什麼。他連地窖都沒下去看。晚上阿強打電話來問怎麼處理唐輝那份流水賬和證據,蘇雄只說了一句“燒咗”,然後掛了電話。
入夜之後他去了沈知檸的臥室。這間屋子他三天沒進來了,推開門的時候裡面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香味——她慣用的那種洗髮水的氣味,混著一點她身上自帶的、說不上來的暖融融的味道。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枕頭中間微微凹陷下去,是她睡出來的形狀。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頁朝下扣著,她折了角做標記。蘇雄在床邊坐下來,伸手把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一本講香港風物誌的書,裡面夾著一片乾枯的鳳凰木葉子。
蘇雄把書合上放回床頭櫃,手指在那片乾枯的葉子上停了一下。他躺在她那半邊床上,枕著她那個微微凹陷的枕頭,把臉埋進被子裡。被子裡還殘存著她的氣味,很淡很淡。他閉上眼睛,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
第七天。
阿坤站在書房門外,猶豫了一下才抬手敲門。裡面傳來蘇雄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入嚟”。阿坤推門進去,看見蘇雄坐在書桌前,穿著居家的一件灰色棉衫,頭髮沒有梳,幾縷碎髮搭在額前。他在看一份檔案,聽見門響也沒抬頭。
“雄爺,查到了。”阿坤站在書桌前,聲音壓得很低,“嗰日嫂子過中環,繫有人傳話,話你喺嗰度等佢。傳話嗰個人系戲院後門一個走場的雜役,叫福仔。”
蘇雄翻檔案的手指頓住了。
“邊個叫佢傳嘅?”他問。聲音還是平的,可阿坤跟了他這麼多年,聽得出來那層平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浮。
“福仔話,系沈蓉畀佢十蚊,叫佢去洋樓門口等嫂子出門,話系雄爺嘅意思。仲叫佢傳完話即刻走,唔好畀人見到。”
蘇雄把檔案合上了,坐在那裡沒有動,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整間書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花園裡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書櫃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阿坤側身讓開門口,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皮鞋踩在走廊上的聲音又快又重。
車子在道路上飛速疾馳,蘇雄坐在後座,偏頭看著車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桃花眼半垂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得指節發白。
南灣倉庫的鐵門推開的時候鏽響在空蕩蕩的庫房裡迴盪了好幾圈。地窖入口的鐵板被阿坤掀開,一股潮溼發黴的氣味混著血腥氣往上湧。蘇雄踩著鐵梯下去的時候皮鞋底在梯級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地窖裡的黴味又重了一層。
蘇雄走到那張舊椅子前坐下來,兩條腿交疊著,指尖轉著一支沒點的煙。地窖裡吊著的那盞燈泡不知道什麼時候換過了,光線比前幾天亮了一些,慘白的光自上而下地打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白森森的,另半邊陷在陰影裡。唐輝被鎖在牆角一根水管上,兩隻手腕吊著,整個人幾乎是懸空的,腳尖勉強夠著地面。他低垂著頭,呼吸又淺又急,每一次吸氣胸腔都發出“嗬嗬”的響。沈蓉縮在另一邊的角落裡,雙手被反綁在一根鐵柱上,蜷成一團,頭髮散了一臉。
蘇雄轉著那支沒點的煙,轉了很久。阿坤站在他身側,地窖裡安靜極了,只有燈泡在頭頂晃盪時發出的細碎吱呀聲和沈蓉壓抑的抽泣。
“福仔,”蘇雄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人閒聊,“戲院後門走場嗰個,你識佢?”
沈蓉從散亂的頭髮縫裡抬起眼,看見蘇雄那張被燈泡照得半明半暗的臉,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牙齒開始咯咯地磕。她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出幾聲不成調的嗚咽,沒有答話。
蘇雄把煙放進嘴裡叼著,菸嘴在齒間慢慢碾過一圈。他沒有催,就這麼等著。地窖裡安靜了幾秒,只有唐輝喉嚨裡斷斷續續的氣喘聲和沈蓉蜷在牆角壓抑的抽泣。
蘇雄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擱在椅子扶手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皮鞋踩在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可沈蓉看見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後背死死抵上鐵柱,牙齒磕得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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