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笑了一聲,很輕很短,幾乎不像笑。“阿坤。”他站起來,退了一步,聲音恢復了那種懶懶的、溫溫的調子,“將佢兩隻手嘅指甲,一隻一隻剝落嚟。剝完先停。”
阿坤應了一聲,從工具箱裡拿出那把老虎鉗。沈蓉的尖叫聲在地窖裡炸開的瞬間,唐輝猛地抬起了頭。他被吊在牆角的鐵管上,肋骨斷了之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嗬嗬”的雜音,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可他聽見沈蓉的慘叫時整個人猛地掙了一下,鎖著手腕的鐵鏈嘩啦啦地響。
“蘇雄!”唐輝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粗糲得像砂紙蹭過鐵皮,“你有本事衝我嚟!你放咗佢!”
蘇雄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桃花眼裡什麼都沒有。“你仲顧得住佢。”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沈蓉身上。阿坤己經掰下了她左手拇指的指甲,沈蓉疼得整個人從鐵柱上彈起來又摔下去,喉嚨裡發出近乎野獸的嘶嚎。指甲連著肉被硬生生撕下來的時候她渾身都在抽搐,眼淚把臉上的灰衝成了一道一道的溝壑。
第二片指甲被撬起來的時候沈蓉己經沒有力氣尖叫了。她縮在牆角,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破布,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阿坤的動作不緊不慢的,老虎鉗捏住她無名指的指甲根,一點一點地往外掀,血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
蘇雄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著。他重新把那支沒點的煙叼進嘴裡,齒間慢慢咬著菸嘴,看沈蓉在地上抽搐、痙攣、發出不成調子的哭嚎,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第三片指甲被剝下來的時候沈蓉崩潰了。
沈蓉猛地抬起頭來,臉上全是淚和血和灰,眼珠子瞪得很大很大,瞳孔裡的恐懼在一瞬間炸開又碎裂,變成一種什麼都不顧了的、癲狂的光。她張著嘴,混著血沫的唾液從嘴角往下淌,然後她笑了——那種被碾碎了之後什麼都不在乎的笑,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又啞又尖的笑聲在地窖裡迴盪開來。
“哈哈哈……哈哈哈……”沈蓉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她笑得渾身都在顫,整張臉扭曲得不像人,“蘇雄!哈哈哈哈哈!你估你係邊個!你係蘇雄又點!你喜歡嘅女人唔系一樣俾我害死咗!哈哈哈哈哈!”(你以為你是誰!就算你是蘇雄又怎麼樣!你心愛的女人,還不是照樣被我害死了!)
唐輝猛地抬起頭來,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愕。
沈蓉笑得停不下來,一邊笑一邊往外冒血沫:“你以為你咩都算得到!你以為你係雄爺就天下無敵!哈哈哈!我話你聽!系我!系我派人叫佢過嚟!系我慫恿輝哥——”她猛地往前掙了一下,鎖著手腕的鐵鏈嘩啦一響,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又摔回去,可她的笑聲更尖了,“——輝哥就那麼一推,你嘅女人就倒咗落去,後腦磕上茶几角,成個人攤喺地上一動不動,頭下面一灘血越流越開呀!哈哈哈!我睇住?!我全程睇住?!你知唔知佢嗰陣咩樣?眼都合唔埋,就咁瞪住天花板,血流咗一地——”
她的聲音在最後那句上猛地拔高,整個人在地面上痙攣般地抽搐了一下,可她還是咧著嘴在笑,滿口的血混著唾液從嘴角往下淌:“蘇雄!你中意嘅女人——俾我害死咗!一屍兩命呀!哈哈哈!你知唔知呀蘇雄!佢有咗!”(她懷孕了!)
地窖裡猛地安靜了一瞬。
唐輝整個人僵住了。他腫成一條縫的眼睛死死盯著沈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邊怎麼也吐不出來。看著那個蹲在牆角里笑得癲狂的人,嘴裡蹦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他胸口——他攥著她的手說“我帶你走”的時候,她趴在他懷裡哭的時候,她說“輝哥你喺度我唔驚”的時候,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後面藏著的原來全是這個。
沈蓉笑得更響了:“我見到佢喺戲院後巷乾嘔呀!你唔知佢有咗呀蘇雄!你連自己女人有咗都唔知!哈哈哈!你算咩雄爺呀!你連自己女人都保唔住!我教輝哥推佢嗰陣佢肚入面仲有你嘅種呀!哈哈哈哈!你蘇雄永遠都唔會得到鍾意嘅人!你一定會斷子絕孫!哈哈哈哈哈!”
蘇雄坐在椅子上,手裡那支菸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捏斷了。菸絲從斷口處散出來,落在他西裝褲的膝蓋上,撒了一小片褐色的碎屑。他沒有動,就這麼坐著,桃花眼微微垂著,看著地面上那灘從沈蓉指縫裡洇出來的血,看了很久。
沈蓉還在笑,笑聲在地窖裡迴盪著,越來越尖越來越啞,可蘇雄己經聽不見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那天早上沈知檸繫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站在灶臺前煎蛋,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說“快啲出去啦”,嘴角彎彎的,眼底亮亮的。她早上起來給他做早飯,有一天她蹲在垃圾桶前面乾嘔,他正好從走廊路過看見了,可她回頭發現他的時候立刻擦了擦嘴角笑著說“冇事,可能尋晚食錯嘢”。他信了。
蘇雄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很慢,像每一塊骨頭都在生鏽。他走到沈蓉面前蹲下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沈蓉還咧著嘴笑著,滿口的血混著唾液從嘴角往下淌,可她看清楚蘇雄眼底那層東西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
蘇雄看著她,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然後他鬆了手,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阿坤和他身後的幾個手下,聲音平平的:“將佢兩個拉出去。亂刀。唐輝碎屍,沈蓉留完整。”
幾個手下應聲上前。
沈蓉猛地回過神來,可太遲了。她張著嘴想說什麼,手己經被扯著鐵鏈從鐵柱上解了下來,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把她從地上拎起來。唐輝那邊鐵鏈被解開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往下墜,被兩個人架住胳膊拖著往外走。他經過蘇雄身邊的時候抬起那張糊滿血的臉,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有絕望、有恨、有困惑,可最多的是一種被從夢裡硬生生撕扯出來之後無處安放的茫然。
蘇雄沒有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