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蓉睜開眼,看著雜物間頂上那盞灰撲撲的燈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怕蘇雄麼?怕。她怕得要命。可她更怕一輩子做丫鬟、一輩子矮人一頭、一輩子看著小慧仙在臺前風光而自己只能躲在幕布後面遞扇子遞茶水。她怕的是輸。
小慧仙。
沈蓉攥著扇子的手指慢慢收緊。她想起小慧仙坐在化妝臺前描眉的樣子——那隻手穩穩的,捏著眉筆的姿勢好看極了,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嘴唇塗得紅紅的,整個人坐在燈下像一幅畫。戲班子裡的夥計叫她“慧仙姐”的時候聲音都是敬著的,嬤嬤給她遞茶的時候腰都比平時彎得低些,管場務的老闆對她說話永遠是客客氣氣的“慧仙姐”、“慧仙姐”。
憑什麼。
沈蓉從小慧仙身邊學了這麼多年,她比她年輕、比她肯低頭、比她更知道怎麼讓男人心疼。可小慧仙什麼都不用做——她坐在那兒唱幾句、甩甩水袖、眼波往臺下送一送,所有人就都捧著她了。蘇雄也是。那個油麻地最危險的男人,那個傳說殺人不眨眼、會術法的雄爺,他把小慧仙護在洋樓裡護得緊緊的,隔三差五來戲院看她唱戲,風雨不誤,一坐就是整場。
她一開始以為小慧仙不過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誰不知道蘇雄風流,油麻地的女人堆裡他的名字傳得比戲文還熱鬧,可後來她發現不一樣。蘇雄看小慧仙的眼神跟看她沈蓉完全兩回事——他看沈蓉的時候那層光底下是空的,可看小慧仙的時候那雙眼底有東西,很深的東西,她看不懂可她知道那不一樣。
憑什麼所有的好事都讓她遇到了。
沈蓉靠在牆上,手指慢慢摩挲著扇骨上那道凹痕。她想起之前小慧仙偶爾會在後臺看著唐輝的背影發呆的樣子,那雙眼睛裡的光她認得。她太認得那種光了——小慧仙對唐輝有意思。這個發現讓她高興了好幾天。她沈蓉的東西不算多,可她有一件事比小慧仙強——她比小慧仙會搶。唐輝是她從小慧仙手裡搶過來的,蘇雄的注意也是她從小慧仙手裡一點一點挪過來的。小慧仙坐在化妝臺前描眉畫眼裝沒事人的時候,她沈蓉正一步一步把她擁有的東西一樣一樣拿走。
她想要小慧仙一無所有。
沈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扇子放回架子上。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把臉上的表情調整了一下——嘴角抿起來、眉頭蹙起來、眼眶裡汪上一點水光——然後推開門,快步往唐輝的辦公室去了。她故意繞了一段路,從戲院前門出去的,路過小慧仙化妝間的時候她的腳步略頓了一下——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小慧仙在跟嬤嬤交代什麼,聲音又穩又平。沈蓉嘴角壓了壓,收回目光,低頭快步走了出去。
唐輝的辦公室在中環一棟舊寫字樓的三樓,地方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排檔案櫃、一套舊沙發,靠窗擺著一張茶几。沈蓉到的時候唐輝正坐在辦公桌前抽菸,菸灰缸裡堆了好幾個菸頭。他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她,猛地把煙掐了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
“你點解嚟呢度?”(你為什麼來這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一隻手己經下意識地攥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門裡帶了一步,“蘇雄啲人可能喺附近……”
“輝哥,”沈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又細又顫,眼淚在眼底打轉將掉不掉,“雄爺今晚要我陪佢食飯……佢話七點派人嚟接我……我好驚……”
唐輝攥著她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緊。他看著沈蓉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和微微抖著的肩膀,胸口那把火一下子就燒起來了。他把她往懷裡一帶,下巴抵著她頭頂,手臂箍得死緊,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唔使驚,我喺度。”(你不用害怕,我在這裡。)
沈蓉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掌心貼著他襯衫底下擂鼓一樣的心跳,嘴角在暗處微微翹了一下,又飛快地平了下去。
“輝哥,”她抬起臉看他,淚眼朦朧的,聲音細聲細氣的,“我哋走啦……你帶我走啦……我好怕……”
唐輝低頭看著她,那雙熬得發紅的眼睛裡全是她。他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指腹粗糙地蹭過她顴骨,力道很輕很輕,像在碰一件碎了就會扎手的瓷器。“你等我,”他說,聲音啞啞的,“我今晚就去遞狀紙。蘇雄一入去,我就帶你走。”
沈蓉抽噎著點了點頭,又把臉埋回他懷裡。她的手指鬆鬆地攥著他襯衫前襟,指尖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慢慢收緊了,像攥著什麼終於要到手的東西。
她早知道唐輝會這麼說。她太瞭解他了——他只要看見她哭,什麼都會答應。他那隻攥著證據、攥著把蘇雄送進監獄的籌碼的手,在她面前軟得連捏一下她的肩膀都不敢用力。他滿心滿眼都是她,眼睛裡除了她什麼都看不見。這讓她覺得安心,也讓她覺得好笑。一個男人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一個女人身上,這個女人卻從頭到尾都在盤算著怎麼利用完他就扔掉——沈蓉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襯衫上淡淡的煙味,嘴角終於忍不住彎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下去。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擦了擦眼角,紅著眼睛看著他:“輝哥,你聽日就遞狀紙啦……我聽日……我跟你走。”
唐輝看著她,眼底那層東西翻湧著,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他點了點頭,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下來的碎髮,動作很輕很輕。
沈蓉低下頭,睫毛顫著,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雀。可她低著頭的時候眼睛飛快地往門口掃了一眼。
然後她“不經意”地開口了:“輝哥……你辦公室幾好,夠靜。我聽日走之前,可唔可以喺度等你?我唔想返戲院了,我好怕見到雄爺……”
唐輝看著她怯怯的眼神,沉默了幾秒。他原本想讓她回戲院等著,可轉念一想,蘇雄的人手在油麻地遍地都是,戲院那種地方人多眼雜,保不齊哪雙眼睛就是蘇雄的。反而是自己這間辦公室,偏僻安靜,外人不常來,鎖上門誰也進不來。他把沈蓉留在這裡,比讓她在外面亂走要安全得多。
“你今晚唔好走啦。”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就住喺呢度,我陪住你。”
沈蓉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唐輝低頭看著她,拇指在她腕骨上慢慢蹭了一圈,聲音放得又低又柔:“你瞓沙發,我打個地鋪。蘇雄嘅人搵唔到呢度。”
沈蓉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細聲細氣地應了一聲“嗯”,然後往前邁了一小步,把臉埋進他胸口。唐輝的手臂環住她,下巴抵著她頭頂,掌心貼著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沈蓉縮在他懷裡,聞著他襯衫上淡淡的煙味,睫毛顫了顫,嘴角在暗處彎了一下又飛快地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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