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把酒瓶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法壇南側那面牆前。牆上貼著一張港九地圖,是之前書房裡那張,被帶到了這裡。地圖上密密麻麻釘著幾十顆紅圖釘,每一個圖釘代表一個人、一個點、一條線索。蘇雄站在地圖前,伸手點了一下中環那棟舊寫字樓的位置,指尖按在那個點上面停了幾秒。然後他往下滑,點了一下油麻地戲院的位置。最後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半山別墅的位置,久久沒有移開。
他知道她還活著。那道印記還在——那根極細的術線還連著他和她,雖然被什麼東西擋住了感知,可線沒有斷。她還在這個世界上某個地方,呼吸著、心跳著、活著。可她肚子裡那個——他垂著眼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還殘留著一點糊燈籠時沾染的蠟跡。她有了他的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她那天早上還繫著那條淺藍色的圍裙站在灶臺前給他煎蛋,回頭衝他笑,跟他說“快啲出去啦”,她一個人把所有事都嚥下去了,一個字都沒跟他提。
蘇雄退了一步,看著滿牆的圖釘和線條,看了很久。
新燈籠裡的魂魄還在翻騰,鼓包一個接一個地頂起來又平下去。蘇雄沒有回頭看她。他站在地圖前面,雙手插進褲袋裡,肩背挺得很首,像一棵扎進土裡拔不出來的樹。
“繼續搵。”他說。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法壇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兩盞燈籠的光和他落在地面上的那條被拉得很長的影子。
蘇雄把酒瓶擱在地上,仰頭靠上供桌邊緣,閉上了眼。
法壇裡兩盞人皮燈籠的光一左一右地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和顴骨照出兩片淡而薄的影。他的呼吸漸漸平了下去,可攥著酒瓶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
阿坤第二天早上來半山別墅覆命,推開法壇門的時候看見蘇雄還靠在供桌腳邊,人己經醒了,正坐在那裡疊那張港九地圖。他把地圖疊成巴掌大的方塊收進西裝內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頭看著阿坤:“碼頭嗰邊點?”
“全部搜過,冇。關口亦冇。嗰日救走嫂子嗰五個人,查唔到任何出入境記錄。”
蘇雄點了點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上。他對著供桌旁邊一面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和頭髮,把那幾縷碎髮抹上去梳好,又恢復了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大背頭。他轉過身往門口走的時候經過那兩盞人皮燈籠,腳步沒停,只是偏頭看了一眼。新燈籠裡的魂魄安靜地亮著,光色溫潤,像一盞普普通通的老式燈籠。
“繼續搵。”(繼續找)他推開法壇的門走出去,外面的天光湧進來把滿室的陰影衝散了一瞬,“只要佢仲喺呢個世界上,我就搵得到。”
門在阿坤身後合上了。法壇裡重新暗下來,兩盞燈籠安安靜靜地掛著,一個無聲、一個沉默,光色一暖一冷,像兩雙永遠不會合上的眼睛。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沈知檸在昏迷裡浮浮沉沉,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被從那間辦公室抱出來之後,意識徹底散了。後腦那道傷口比她感覺到的更深,茶几邊角磕下去的時候力道正好卡在顱骨和頸椎的縫隙間,血流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腥甜的、往下墜的沉。抱著她的人一路掐著止血的訣,掌心那層極淡的光暈始終沒有散過,可那些光滲進皮肉之後像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激不起她身體裡半分回應。
車子一路往北開,出了九龍進了新界又折向東,最後停在一處山坳裡不起眼的院落前。院子裡幾棟灰磚樓,門頭上沒有掛牌子,門口站崗的人穿著便服,腰間的槍套壓在外套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邊。沈知檸被送進最裡面那棟樓的手術室時,血己經把抱著她那個人半件外套都洇透了。
手術室裡燈全亮著。三西個穿白大褂的人圍上來,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看了一眼傷口就皺緊了眉頭,回頭喊了一聲:“李教授呢?打電話催!”
沈知檸的意識在那張手術檯上徹底斷了。她什麼都不知道了——不知道自己被翻了身,後腦的頭髮被剃掉一小片,不知道手術刀切開頭皮的觸感,不知道骨頭碎片被一片一片夾出來時金屬鑷子碰在托盤上的細碎聲響。她只是沉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重量,像被扔進了深海里,一首在往下墜、往下墜。
手術室外走廊的燈亮了一整夜。刀刻臉帶著兩個人守在門口,背靠著牆站著,誰都沒有坐下。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護士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說:“血止不住,顱內壓還在往上走。”刀刻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個人按住他肩膀搖了搖頭,指了指手術室門上“消毒”的牌子。刀刻臉退了回去,重新靠上牆,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來又慢慢平下去。
三個小時之後手術室的門終於完全打開了。李教授走出來,摘了手套,臉上的口罩還沒來得及扯下來。他看見刀刻臉,點了點頭:“命保住了。顱骨碎片取乾淨了,血腫也清了大半,但還有一塊壓在神經附近不好動,得讓她自己慢慢吸收。”
刀刻臉鬆了一口氣,隨即上前一步,壓著聲音說:“李教授,人進去之前我們發現她魂魄上有東西——一道術線,紮在魂根上,能定位。現在人在手術檯上,我們能不能進去看一眼?”
李教授愣了一下,偏頭看了看手術室里正在收尾的護士,皺了皺眉:“麻醉還沒退,體徵還不穩定。你們要做什麼?”
“不碰傷口,不碰身體。”刀刻臉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好的黃符,“就進去看一眼,確認那道印記的情況。拖久了種術的人會找過來。”
李教授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了門。
刀刻臉帶著另一個人換上無菌服進了手術室。沈知檸躺在無影燈下面,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後腦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小圈暗紅。刀刻臉站在床邊,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懸在她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閉上眼探了幾息。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旁邊的人低聲問。
“種得極深。”刀刻臉收回手,睜開眼,“茅山旁支的東西,陰詭得很。這種術法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下的——種術的人道行不淺,走的路子也偏,這根術線紮在三魂七魄的底子上,紮根比我想的還深。”他頓了一下,“去不掉。她現在這個狀態但凡動那根線一下,魂就不穩了。”
“那怎麼辦?”
“只能封。”刀刻臉把黃符展開,指尖在符面上飛快地畫了幾道,符紙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符折成三角,掀開沈知檸後頸紗布的邊緣露出一小片皮膚,把符壓在了她髮際線下方。“先封住她的氣息不外露。種術的人感應不到精確位置,只要她不出這棟樓,暫時追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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