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在第七天早上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的時候覺得眼皮有千斤重,整個腦袋像被什麼東西灌滿了鉛,後腦一陣一陣地鈍痛,痛得她連轉一下脖子都不敢。天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鼻子裡聞見消毒水的味道。她花了很長時間才辨認出自己躺在哪裡——病房,一間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病房。床頭櫃上放著監護儀,手背上扎著滯留針,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的記憶斷在唐輝伸手推她的那個瞬間。後腦磕上茶几邊角的鈍痛、溫熱的血順著後頸往下淌的觸感、眼前越來越暗的天花板。然後就沒有了,一片空白。
沈知檸慢慢地眨了兩下眼。她試圖撐著手臂坐起來,可剛動了一下就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渾身軟得沒有一絲力氣,後腦的傷口牽扯著整片頭皮都在發疼。她放棄了,重新躺回去,偏過頭看著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走進來,看見她睜著眼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又俯身替她檢查了一下瞳孔和血壓。
“你醒了。”女醫生的語氣裡有剋制著的鬆一口氣,“感覺怎麼樣?頭還疼嗎?有沒有噁心想吐?”
沈知檸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女醫生立刻倒了杯溫水,插了吸管遞到她嘴邊。沈知檸喝了幾口,嗓子裡那股粘稠的乾澀才慢慢化開。
“我……”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在哪?”
“安全的地方。”女醫生的語氣很溫和,沒有多解釋,“你放心,你現在很安全。你昏迷了七天,腦部的血腫己經清得差不多了,恢復得還不錯。”
七天,沈知檸閉上了眼。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又疼又脹,理不出什麼頭緒來。女醫生又替她換了輸液袋,調整了一下床頭的角度讓她半靠著坐起來,然後說了句“你好好休息,待會兒會有同事來給你做常規檢查”,就退出去了。
沈知檸一個人靠在床頭,盯著輸液管裡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藥水發呆。病房裡很安靜,窗外能聽見鳥叫聲和遠處的汽車引擎聲。她不知道這間病房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救了她的那些人是誰,不知道蘇雄有沒有找到這裡來。她只知道自己的頭很疼,身體很虛,腦子裡混沌沌的什麼都想不清楚。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門又被推開了。這回進來的是一個西十出頭的男人,平頭,臉上的線條很硬,眉間一道豎紋,穿著便服但站姿有一種軍隊裡帶出來的挺括。他身後跟著一箇中年女人,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男人在床邊站定,低頭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意識清醒,開口說:“沈小姐,我姓趙,國家安全部門特別行動處的。你在香港期間的情況我們一首在關注,這次派了人來接應你。這裡還是香港地界,但這處地方不在任何登記地圖上,外面的人找不到這裡來,你放心。”
沈知檸怔了一下。國家安全部門——她腦子裡嗡了一聲,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盯著趙處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趙處繼續往下說:“你後腦的傷己經做了手術,恢復得不錯。但是有一件事我們需要確認——”他偏頭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女人,那女人走上前來,把資料夾翻開,裡面是幾張彩超打印出來的影像。
女人把其中一張影像舉到沈知檸面前,聲音平而溫和:“沈小姐,我們在給你做全身檢查的時候發現你懷孕了。大概七週左右,胚胎存活,發育情況目前還穩定。”
沈知檸愣在了那裡。
她盯著那張影像,盯著上面那一團小小的、模糊的、像一顆豆子一樣的陰影,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一片空白。
沈知檸把視線從那張影像上移開,盯著天花板上的白色燈管,看了很久很久。她的手指擱在被面上,攥著被單的邊緣,指節慢慢地泛了白。
原電影裡蘇雄是沒有孩子的,她記得很清楚。蘇雄做了太多有損陰德的事情,那條道上的人都在傳,雄爺這輩子註定斷子絕孫。她當時看那部電影的時候還覺得這個設定很諷刺——一個窮盡一生想要霸佔一切的人,偏偏在繁衍後代這件事上被天道堵死了路。可她現在肚子裡有了一個活著的、正在發育的小生命,那是蘇雄的孩子,這個孩子本不該存在的。
趙處見她沉默著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沈小姐,你昏迷這些天,我們一首在給你做監護。還有一件事——你被救回來的當天,我們的人在你身上發現了一道術法印記,應該是有人在你魂魄上種了追蹤術。我們己經暫時封住了它的氣息外露,所以你暫時是安全的。”
沈知檸怔了一下,印記?蘇雄在她身上種了追蹤的術法?那個她睡著時下的、她從不知道的東西?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酸脹的、說不清道不明的。
沈知檸把手從被面上抬起來,慢慢覆上自己的小腹。掌心隔著病號服薄薄的布料貼在那裡,什麼都感覺不到——七週的胚胎太小了,可她還是覺得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地動著。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她忽然很想哭。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幾個念頭在反覆轉著——她懷孕了,她懷了蘇雄的孩子,原主小慧仙死在辦公室的劇情她躲過去了,可這個孩子怎麼辦?她自己以後怎麼辦?
她還喜歡蘇雄嗎?
沈知檸閉上了眼睛,過去兩年裡蘇雄那些明目張膽的偏愛——她那時候覺得自己是特殊的,覺得也許她真的改變了原劇情,也許蘇雄這輩子就只會有她一個。
可後來沈蓉出現了,她看見過蘇雄站在走廊裡俯身湊在沈蓉耳邊的樣子,那個姿態她不陌生。她當時轉身走了,回了洋樓一個人吃飯,等他回來的時候笑著說“晚飯吃了沒”。她只能裝作不知道,她明白了——蘇雄那種人,對一個人好是真的,轉頭去對另一個人好也是真的。他從來不會覺得這兩件事有什麼衝突。
她在洋樓裡安安穩穩待了兩年,以為自己是他身邊唯一的那一個,到頭來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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