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那一夜睡得斷斷續續的，傷口疼，藥水輸進去之後身體裡一陣一陣地發冷，她裹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一陣醒一陣，醒著的時候就盯著天花板發呆。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做了個夢——夢裡她回到現代了，坐在自己家裡刷手機，刷到一條新聞說某個女明星演了個香港黑幫片一夜爆紅，她點進去一看，那個女明星的臉是自己的。她嚇了一跳把手機扔了出去，然後就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比昨天亮了許多。她偏頭看著那道光柱裡浮動的灰塵，忽然覺得昨夜的自己有些好笑。哭什麼？懷孕是她的，命是她的，孩子要不要也是她自己說了算。她沈知檸在二十一世紀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事沒見過？不就是懷了個男人的孩子、不就是男人外面還有女人、不就是被人算計了一回想弄死她、不就是身上有個鬼印記走不了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撐著床沿坐了起來。這回她沒有再躺下去。
女醫生進來查房的時候看見她自己坐起來了，愣了一下，快步過來扶她。沈知檸擺了擺手說“我自己得”，然後端起床頭那杯己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轉頭問：“趙處在嗎？我想見他。”
趙處來得很快。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沈知檸己經靠坐在床頭，頭髮雖然亂糟糟的，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昨天不一樣了——
“趙處，”沈知檸看著他，語氣很平，“我想問問，我身上那個印記，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趙處沉默了兩秒。“目前沒有辦法徹底去除，紮根太深，強行拔除會傷你的魂魄根基。他們五個人的術力加起來也只能做到遮掩。”
“能遮多久？”
“不好說，對方如果不用術法追蹤，這層封印能撐很久。但如果對方用極強的手段硬破，封印撐不了多久。”趙處頓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沈知檸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想離開香港，但是我走了封印就會破，他立刻就能找到我。除非——你們能找到辦法永久封印這個印記，或者……”她抬眼看他，“你們能不能護著我走？”
趙處沒有立刻回答，那張線條硬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點緩和的痕跡。“這件事我會上報。你安心養傷，其他事我們處理。”
趙處走了之後沈知檸一個人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她還沒想好要不要這個孩子，可她知道不管要不要，她都不能再待在蘇雄身邊了。沈蓉那件事讓她看清楚了一件事——蘇雄這個人，今天對你好，明天也能對別人好。她爭不過，也不想爭。二十一世紀的女性，憑什麼跟一群女人搶一個男人？她沈知檸不至於。
她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小聲嘀咕了一句：“你爸是個混蛋，但是你媽我……”她頓了一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什麼，“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當天下午趙處帶來了上面的回覆。他站在床邊把話轉達得很簡練：“上面的意思是，你是為國家做出過重大貢獻的人。不管你是什麼來路、什麼身份，只要你沒有做危害國家的事，你就受國家保護。印記的事我們會想辦法。你安心養傷，其他的交給我們。”
沈知檸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辦公室裡那灘從自己後腦淌出來的血，想起醒過來之後看見的第一束天光，想起如果沒有人把她從那裡抱出來她現在己經死了，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也許魂魄還會被蘇雄煉成厲鬼、永世不得超生。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偏過頭看著窗外，眨了眨眼把那點水光逼了回去。
“謝謝。”她說。聲音不大，可趙處聽見了，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接下來的兩天沈知檸恢復得很快。李教授來查房的時候看了她的瞳孔和肢體反應，又翻了翻監護資料，難得地笑了一下：“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好，年輕就是好。”沈知檸笑著應了一聲，心裡想的是再不趕緊好起來她自己都要悶死了。
可她心裡始終壓著一件事。那道印記。趙處說了，五個頂級高手聯手也只能做到遮掩，而蘇雄的道法深不可測。
她得想個萬全的辦法。如果可以離開那就離開，山高水遠她再也不回香港這個地方。但如果離不開呢？如果封印破了蘇雄找上門來呢？她不能硬碰硬——蘇雄那種人，你越跟他擰著他越要把你攥死在手裡。她只能演，演回那個驚慌失措的小慧仙，演回那個依賴他、需要他、離不開他的女人。她在洋樓裡演了兩年沒露餡，再演一陣子也不是不行。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自己要是回了現代，憑這演技怎麼也能混個影后噹噹。
可她心裡清楚，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她能演一年兩年，能演一輩子麼？
同一天夜裡，香港半山別墅，法壇。
蘇雄站在法壇中央，襯衫的領口解到了第三顆，額前的碎髮被汗浸溼了貼在眉骨上。法壇上的蠟燭燒到了最烈，青白色的火苗躥得老高。他閉著眼，雙手掐著極複雜的訣，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法壇西周的符文在燭火映照下明明滅滅地閃，供桌上那隻裝了黑液的瓷瓶輕輕地震顫，瓶底磕著桌面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阿坤守在法壇門外一步也不敢走遠。他聽見裡面傳來蘇雄低沉的、變了調的聲音，那些字眼他聽不懂，只覺得後頸一陣一陣地發涼。法壇裡的燭火忽然爆了一下，然後猛地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像什麼東西正在不斷地衝擊那道封印。
蘇雄猛地睜開了眼。他的瞳孔底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青色的光，整張臉在燭火的跳動中被照得忽明忽暗。他感覺到那根術線了——很微弱，在那個方向——他偏頭看向法壇南牆上那面地圖，目光釘在新界靠近海邊的一片區域。
阿坤聽見門響立刻轉過身，看見蘇雄從法壇裡走出來。他的襯衫前襟被汗浸透了貼在前胸，露出底下流暢的肌肉線條，領口敞著，鎖骨上沁著薄薄的汗。他整個人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明明是一副散漫狼狽的模樣，可那雙桃花眼底下的東西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新界，近海，”蘇雄開口，聲音有些啞，“大概位置。把所有人調過去，方圓五公里一寸一寸地翻。”
阿坤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了。
蘇雄靠在法壇門口的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煙霧升起來的時候他半眯著眼，青白的煙氣混著走廊裡潮溼的夜風散進黑暗裡。他吸了一口又一口，煙燒到盡頭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指間那點紅光，然後摁熄在門框上，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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