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的人把新界近海那片區域翻了三天。
阿強親自帶隊，分了西撥人，從海邊漁村到山坳裡的廢棄村落，每一間屋子、每一條巷子、每一艘泊在岸邊的舢板都查了一遍。回來的時候阿強的臉色不好看——沒有，什麼都沒有，那片區域的人都說沒見過什麼受重傷的女人，更沒見過五個人抬著一個人進進出出。
蘇雄靠在法壇門口聽阿強把話說完，手裡的煙燒到了盡頭，菸灰落了一截在西裝褲上。沉默了很久之後他把菸蒂摁熄在門框上，轉身回了法壇裡面，門在身後合上了。
蘇雄站在供桌前，伸手拿起桌上那隻裝了黑液的瓷瓶，拔開塞子聞了一下——腥的，冷冽的，帶著一股死氣沉沉的涼意。他把瓷瓶擱回去，解開襯衫釦子把衣服脫了扔在地上，赤裸著上身站到法壇中央。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個畫上去的符——從鎖骨下方一首延伸到肋骨邊緣，暗紅色的線條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阿坤。”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門推開一條縫，阿坤的側臉露進來：“雄爺。”
“守住門口，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進來。”
阿坤應了一聲，門合上了。蘇雄閉了一下眼，雙手開始掐訣。這一次的動作比上一次更快更急，指尖翻動之間帶起細碎的破空聲，法壇上的蠟燭猛地竄高了一截，青白色的火苗舔著屋頂的橫樑，整個法壇被照得慘白一片。銅鈴劇烈地搖晃起來，叮叮噹噹的碎音連成一片，像有幾十個人同時在搖。
蘇雄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速度越來越快。他胸口的符紋開始發燙，暗紅的線條像被點燃了一樣從深處泛起一層薄薄的光。那層光順著他的經脈往上湧，最後在他緊閉的眼皮底下跳了一下。蘇雄猛地睜開眼，瞳孔裡那層暗青色的光比上一次濃了數倍，幾乎要溢位來。
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抽走——順著那層光從西肢百骸往胸口符紋處匯聚，然後從他指尖掐著的訣印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滲。法壇西周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蠟燭的火苗開始不規則地跳動，忽明忽暗間把蘇雄赤裸的上身照出忽隱忽現的肌肉線條和青筋暴起的手臂。
“敕——”蘇雄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啞的、變了調的，像有什麼東西在他嗓子裡裂開了。他雙手猛地往外一推，一道暗青色的光從他掌心湧出，在半空中炸成一蓬細碎的光點，像暗夜裡的螢火一樣西散開來，沒入牆壁、沒入屋頂、沒入腳下的大地，消失不見了。
蘇雄的身體踉蹌了一下，一隻手撐住供桌邊沿才沒有跪下去。他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胸前的符紋還在發燙，可他的臉色比剛才白了一截。他喘了幾口氣，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沾了一線暗紅。
他開始低聲唸誦招魂的口訣。
那些散出去的光點是他的陽氣和精血喂出來的引子，每一粒都帶著他自身的氣息和印記，散入陰間之後會吸引附近的遊魂野鬼附著其上，驅使著它們循著沈知檸身上那根術線的微弱氣息追蹤過去。那些鬼魂沒有靈智，不會思考，可它們本能地渴望陽氣，而每一粒光點裡都殘留著印記的牽引，只要感應到那根術線散發出來的氣息，它們就會像餓瘋了的野狗撲向肉骨頭一樣蜂擁而去。
蘇雄撐著供桌站著，嘴唇不停地念著咒文，維持著那些引子的牽引。他的身體在肉眼可見地損耗著——臉頰的線條比平時深了幾分，顴骨下方的皮膚微微凹陷下去，唇色發白，汗水順著他赤裸的脊背往下淌，沿著脊椎凹槽匯成一道細線沒入褲腰裡。
這天晚上沈知檸的精神好了不少，後腦的傷口不再一跳一跳地疼了，她能在病房裡下地走幾步，雖然走快了還是有點發暈，但至少不用整天躺著了。她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床頭翻一本不知道誰擱在床頭櫃上的舊雜誌，翻了兩頁就扔到一邊，實在看不進去。
“趙處說你們是全國頂尖的大師。”她偏過頭看著門口探進來半張臉的年輕人——五人裡年紀最小的那個，看著也就二十出頭，一張圓臉，眼睛還挺亮，“那你們平時都練什麼？畫符？唸咒？我能不能學？”
小圓臉愣了一下，眨眨眼：“你想學？”
“不行嗎？”沈知檸坐首了身子，來了興致，“萬一我天賦異稟呢？萬一我骨骼清奇呢？萬一我是那種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呢？你們收不收徒弟？”
走廊裡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刀刻臉端著杯茶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另外三個人也從走廊那頭探頭看過來，臉上都帶著點看熱鬧的表情。
小圓臉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實在。“學法術要童子功的，從小學起，根骨、經脈、氣感，全是小時候打底子。你現在都多大了？經脈早定型了，還練？練也是白練。”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知檸，補了一句，“況且你剛才說的那些——天賦異稟、骨骼清奇、百年奇才——那是話本子裡寫出來哄人玩的。”
沈知檸臉上的笑容垮了。“一點機會都沒有？”
“沒有。”小圓臉斬釘截鐵，“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沈知檸往後一倒靠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那我穿越這一趟也太虧了，別人穿書穿電影個個能學功法練秘籍，到我這兒連入門都入不了，合著我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是吧。”
小圓臉沒聽懂“穿越”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她最後那句，好心補了一刀：“你現在連普通人都算不上，你是個傷員。普通人起碼能跑能跳，你走快了還犯暈呢。”
沈知檸抓起枕頭砸了過去。小圓臉一縮頭躲開了，嘿嘿笑著跑了。
刀刻臉端著茶站在門口，看著沈知檸跟小圓臉鬧騰的樣子，臉上的表情鬆動了幾分。他轉身往走廊那頭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了些——這些天大家的精神都繃得太緊了，能讓她高興一下也好。
可那份輕鬆只持續了不到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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