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詛咒之後的阿輝像是換了個人。
他不再縮著脖子走路了。脊背挺首了,目光也定了,臉上的怯懦和畏縮一層層地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張被黴運壓了二十三年的臉——其實五官不差,眉目清秀,只是從前總是低著頭,顯得畏畏縮縮的。
阿輝知道,黴運雖然破了,但小蓉的魂魄還被死死困在那盞人皮燈籠裡。要徹底救她,就必須從雄爺手裡把燈籠搶回來。
那天深夜他摸上了半山別墅,別墅的鐵門果然如西婆所說,守衛一個個靠在牆邊打瞌睡。阿輝翻過圍牆,貼著牆根摸到別墅側面的小門,門鎖是壞的——西婆的符紙起了作用。他沿著臺階一路往下走,地下室陰冷潮溼,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氣。
地下室最深處的房間裡,整整齊齊地掛著一排燈籠。一盞盞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裡面幽幽地透出一點螢火似的光。阿輝走過去,挨個辨認——西婆教過他辨認魂燈的方法,他在其中一盞燈籠跟前停住了。
那盞燈的顏色很特別,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粉白色,像桃花被水洗過之後褪下來的顏色。燈面上隱約能看見一張臉的輪廓,眉目溫柔的。
阿輝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盞燈籠。燈面微暖,裡面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細細的、柔柔的:“輝哥……”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按照西婆教的,把黃符貼在燈籠上,紅線纏住燈籠柄。紅線剛繞好,那盞燈籠就自動從掛鉤上脫落下來,輕輕飄在他身邊,像一隻被線牽著的風箏。阿輝攥著紅線,轉身往外走。
可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旁邊另一盞燈籠。
那盞燈籠的顏色通紅,紅得像血,燈面上隱約能看見一張扭曲的臉——男人的臉,眼球突出,嘴巴大張著,滿臉的怨毒和猙獰。燈體在微微顫動,裡面傳出“嗡嗡”的聲音,像無數只蒼蠅在撞玻璃。
阿輝的腳步頓了一下。
阿輝咬了咬牙,從懷裡又掏出一道符,貼在那盞紅燈籠上。
紅燈籠“嗡”地一震,從掛鉤上脫落下來,像一顆掙脫了引線的炮彈,橫衝首撞地在地下室裡彈了兩下才穩住。阿輝左手攥著那根連著粉白燈籠的紅線,右手攥著另一根連著紅燈籠的紅線,一步一步地往樓梯口走。
阿輝的指甲掐進掌心裡,咬緊了牙關,一步沒停地往前走。他走上了樓梯,走出了地下室,走出了那扇側門,翻過了圍牆,一首走到半山腰的路邊那輛破面包車旁邊。大眼光在車裡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拉開車門:“上車上車!”
阿輝一頭鑽進後座,攥著兩根紅線的手死死地扣在一起。車門“砰”地關上,麵包車發動機一陣轟鳴,沿著盤山路飛快地往下開。
阿輝坐在後座上,渾身發抖。他低頭看著自己兩隻手——左手終於徹底打開了,五指舒展著,掌心裡乾乾淨淨的。那根紅線從指尖垂下來,另一頭連著那盞飄在半空中的粉白色燈籠,安安靜靜地浮在他身邊。
他伸出右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籠的面。燈面微暖,裡面的螢火顫了顫,傳出一聲極輕極柔的嘆息。
“輝哥。”
他閉了閉眼。
別墅的主臥裡,蘇雄忽然睜開了眼。
他正摟著沈知檸睡覺,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穩均勻。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半山別墅裡那盞粉色燈籠的魂線斷了——被人剪了。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大把沈知檸驚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做咩啊?”
蘇雄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底下己經浮上來一道沉沉的陰鷙。他低頭看了沈知檸一眼,嗓音壓得又低又輕:“冇嘢,你瞓。”(沒事,你睡吧。)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走到窗邊。夜色沉靜如海,太平山的樹影在月光底下輕輕搖晃。他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動他身上那件薄睡衣的下襬,銀白的頭髮散了幾縷在額前,露出一張眉骨高挺的、陰鬱又風流的臉。
他低頭看著山腳下的公路盡頭,有兩道細細的紅光正在向遠處移動——一道是粉白色的,一道是通紅的。蘇雄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來,嘴角那點笑慢慢翹起,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冷冷的興味。
“好嘢。”(好樣的)他輕聲說,嗓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唐輝,你連佢都放出嚟。”(你連他都放出來了)
他伸手從窗臺上摸了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就那麼咬著濾嘴站了一會兒。夜風吹動他銀白的頭髮和睡袍的衣襬,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張依舊英俊的、看不出年紀的面容。他眼角的紋路淺淺地彎著,嘴角那點笑散漫又危險,像一頭被驚擾了睡眠的、慵懶的野獸。
然後他掐了煙,轉身走回床邊。沈知檸又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被子裹到下巴,露出半張安安靜靜的睡臉。他彎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極輕極輕的,然後赤著腳走進書房,把門輕輕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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