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當天是滿月。蘇雄把日子挑在這一天,沈知檸只當是湊巧,完全不知道這裡的門道。
接親、拜堂、敬茶,一切熱熱鬧鬧地進行著。沈知檸穿著那身鳳冠霞帔坐在梳妝檯前的時候,看著鏡子裡戴鳳冠的自己,手心微微出了汗。蘇雄站在她身後,穿著一身大紅色的中式禮服,頭髮照舊梳得一絲不苟,那張帶著幾分邪氣的俊美面孔在紅燭的映照下顯得愈發深邃。
“緊張?”他低頭在她耳邊問。
“……有少少。”沈知檸看著鏡子裡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珠簾擋著她的臉,可她看見他的眼睛在紅燭的光裡亮得驚人。
蘇雄彎下腰,從背後環住她的肩膀,嘴唇貼著她耳側的珠簾,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帶著一種她聽不出來的、近乎虔誠的鄭重:“我喺度。”
婚宴散場之後,賓客都走了,宅子裡安靜下來。沈知檸被蘇雄牽著手走過長長的迴廊,走進了後院深處一間她不認識的屋子。那屋子不大,裡面的佈置很奇怪——桌上擺著兩個木頭刻的小人偶,一個男一個女,穿著小小的衣服,面對面放在案上。案上還擺著合巹酒和一對紅燭。燭火燃著,沒有風,火苗首首地往上竄,一動不動。
“呢度系……”沈知檸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看了一圈。
蘇雄牽著她的手走進去,回身關上了門。他今天穿著那身大紅的禮服,燭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映得更加分明。他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映著那兩簇跳動的燭火,像什麼東西在深處燒。
“婚禮未完成。”他說。
沈知檸愣了一下:“未完成?我哋唔系己經拜完堂……”
“嗰啲系俾人睇嘅。”(那些是做給別人看的。)蘇雄的聲音很輕,很緩,像在唸什麼古老的詞,“呢度系俾天睇嘅。”(這是做給老天爺看的。)
他牽著她走到案前,拿起案上那把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劃了一道,血珠滲出來,滴進案上的合巹酒裡。然後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輕輕一顫,刀尖在她指尖上點了一下,一滴血也跟著落進了酒裡。
兩滴血在酒液裡慢慢散開,融在一起。
蘇雄端起其中一杯酒遞到她手裡,自己端起另一杯。他的眼睛看著她,燭火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像點燃了什麼。
“你信我。”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近乎懇求的鄭重,“永遠都信我,好唔好?”
沈知檸看著他。燭光裡他的臉那麼好看,桃花眼裡頭翻湧著那麼多她看不透的情緒,可她看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她端起酒杯,穿過他的手臂,把那杯合巹酒送到了自己唇邊。
“好。”
兩杯酒同時飲盡。
沈知檸只覺得一股溫熱從喉嚨裡滑下去,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把酒杯放回案上,抬頭想說什麼,卻看見蘇雄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像從極深的地方吐出來的,沉得讓他的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她。
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沈知檸說不出來那種感覺——他臉上的陰霾像被什麼東西一下子洗掉了,眼底那層一首沒散乾淨的青灰肉眼可見地淡了下去,連眉梢那種常年攏著的陰鬱都散了。他看著她的目光還是那樣深、那樣重,可那裡面多了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像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像一個人抓住了他攥了一輩子都沒鬆手的東西,終於在掌心裡穩穩地合攏了。
他笑了。
那笑跟平時不一樣,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發自內心的高興。他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上,手臂收得緊極了,沈知檸被他摟得胸口發悶,可她沒有推開他。
“……終於。”他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沙啞的,滾燙的,“你永遠都系我嘅了。”
沈知檸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得又急又快,臉上浮著鳳冠霞帔沒有卸下的紅,伸手回抱住了他的腰。
她不知道那杯酒裡藏著什麼。她不知道那對鴛鴦木俑裡封著的是他們兩個人的精血。她不知道今夜滿月的寒光落在案上那兩盞紅燭上的時候,她的靈魂己經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纏上了蘇雄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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