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拆了大半,殘磚斷瓦間還立著幾棟沒來得及推的老樓,牆皮剝落得像癩痢頭的皮。阿輝就住在這種樓裡——西樓靠樓梯口那間,門板缺了一角,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可他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他蹲在巷口的牛雜攤後面,左手攥著拳頭垂在身側,那隻手從生下來就沒開啟過,五指緊緊蜷在掌心裡,像一朵永遠開不了的花。他用右手熟練地翻著鍋裡的牛雜,熱騰騰的蒸汽撲在臉上,混著咖哩的香氣。可好景不長,頭頂忽然“咣噹”一聲巨響,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砸在他面前的湯鍋裡——痰盂,也不知是哪家沒拿穩從窗戶掉下來的,裡面的穢物濺了他一身一臉,整鍋牛雜全廢了。
阿輝抹了一把臉上的髒東西,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鍋報廢的牛雜,張嘴想罵,卻只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氣。他己經習慣了。
三歲那年他爸在工地上被一袋水泥砸死了,西歲他媽去醫院查了個病就再沒回來,七歲他開始在街上混,跟著一幫年紀相仿的小混混偷雞摸狗。可別人偷東西順風順水,他偷東西不是被抓現行就是摸到空錢包,回回被揍得鼻青臉腫。後來他學乖了,不當賊了,改當線人——給警察局那個綽號“大眼光”的探長遞訊息,賺點跑腿錢餬口。大眼光對他還算照顧,每次給錢都比別人多半張,偶爾還塞給他一盒叉燒飯:“細路仔食飽啲。”
阿輝拿著那盒叉燒飯蹲在警局後巷的臺階上扒飯,右手筷子使得利落,左手蜷在膝蓋上動不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隻拳頭從他記事起就是這個樣子,皮膚白白淨淨的,五根手指整整齊齊地蜷著,像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來沒鬆開過。他試過用右手去掰,掰不動,指節硬得像焊死了一樣。街口算命的有一次看見他的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前世造孽”,阿輝沒當回事。
前世?他連明天在哪吃飯都不知道,哪管得了前世。
可黴運這東西從來不管他管不管。
他上廁所,蹲下去就染了一身病,癢了半個月才消。他過馬路,綠燈亮了剛邁腿,頭頂就掉下來一塊廣告牌,擦著他的鼻尖砸在地上,差半寸就開了瓢。他睡覺,樓上那對夫妻半夜打架,一整個衣櫃砸穿樓板掉在他床上,他幸好那天沒回家睡才撿了一條命。連他在街上走得好好的,都能被旁邊炸油條的鍋濺出來的熱油燙到脖子。
阿輝認命了。他覺得自己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活一天算一天。
那天晚上幫派火拼,阿輝蹲在巷子角落裡縮成一團,看著兩幫人拎著刀棍在窄巷裡打得血肉橫飛。他本來是跟著大佬出來湊人數的,可這種場面他實在扛不住,刀光一晃他就腿軟。混戰當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細路仔躲喺度”,阿輝還沒來得及跑,就己經被人從角落裡揪了出來。七八把刀同時朝他劈下來,他本能地抱著頭蹲下去,閉上眼睛等死。
可那刀沒落下來。
巷子裡忽然颳起一陣白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霧裡有細細的光絲在飄,像水母的觸鬚,那些舉著刀的人被白霧一裹就僵住了,一個個定在原地動彈不得。阿輝聽見一聲極輕極柔的嘆息,像風吹過耳畔,有個人——或者說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了兩個字:“快走。”
他連滾帶爬地從刀林底下鑽出來,沒命地往巷口跑。跑到外面大街上才敢回頭,巷子裡的白霧己經散了,只留下一地東倒西歪的人。那些人沒死也沒傷,就是暈過去了,後腦勺磕在地上,像捱了一悶棍似的。
阿輝蹲在街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得像擂鼓。他抬頭看看天,月亮被雲遮了大半,路燈黃慘慘地照著空蕩蕩的馬路。他忽然覺得後脖頸有點涼,伸手一摸,沾了一手的溼——不是汗,是水,乾淨的水,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愣了一會兒,把那隻溼漉漉的手縮回來,攥緊了拳頭。
警局裡燈火通明。
火拼的混混們被押進來一大串,阿輝夾在中間,縮著脖子蹲在牆角。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是剛才逃跑的時候磕在牆上的,鼻子下面還掛著兩道沒幹的鼻血。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剛擦完又淌下來,索性不擦了。
蘇雄就坐在警局的長椅上。
他穿著一身菸灰色的雙排扣西裝,裡面是黑色的高領內搭,領口處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銀白色的大背頭梳得紋絲不亂,領帶夾上一顆細小的鑽石在日光燈下微微閃爍。他手裡夾著一根菸,桃花眼半闔著靠在椅背裡,像坐在自己家客廳的沙發上一樣氣定神閒。
旁邊一個年輕探員陪著笑跟他說話:“蘇生,勞煩你跑一趟,呢個案子本來唔使你親自來嘅……”
蘇雄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溫溫和和的:“事關我間商場嘅安保,我嚟睇下都好。”
年輕探員點頭哈腰地退開了。蘇雄是警局的常客——或者說,是整個香港上流社會的常客。他每年捐給警局的裝備和津貼夠買三輛裝甲車,探員們見了他比見了署長還客氣。可沒人知道蘇雄今晚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分明只是個普通的幫派鬥毆,他蘇雄來做什麼。
蘇雄靠在椅背上,桃花眼漫不經心地掃過蹲在牆角那排混混。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然後他的視線停住了。
牆角最邊上蹲著的那個人,瘦瘦小小縮成一團,臉上鼻血糊了半張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右邊的膝蓋上破了一個洞。他低著頭,可蘇雄看見了他那隻左手——蜷著的,緊緊的,從來沒有開啟過的拳頭。
蘇雄嘴角那點笑忽然定住了。
他慢慢坐首了身體,桃花眼眯起來,目光牢牢釘在那隻左手上。那拳頭攥得緊緊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在攥著什麼不肯鬆開的東西。蘇雄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小探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小聲問:“蘇生,你識得嗰個細路?”
蘇雄沒有回答。他站起來,皮鞋踩在警局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走到阿輝面前停下來。
阿輝感覺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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