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拿起沙發靠背上搭著的外套披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沈知檸一眼。她還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杯水，臉色依舊白得嚇人，讓蘇雄心裡某個地方緊了一下。他看了兩秒，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蘇雄帶著人找了整整三天。
羅盤上的指標在深水埗和油麻地一帶跳得最厲害，可那個畜生狡猾得很，每次追到跟前就化成一陣黑煙遁走，速度快得像泥鰍鑽沙。蘇雄西裝革履地站在深水埗一條廢棄的後巷裡，手裡託著羅盤，桃花眼微微眯著看著指標在某一處瘋狂打轉，然後慢慢停下來，指向一條下水道的方向。
“追。”他把羅盤收進懷裡，皮鞋踩在積水的地面上，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盡頭是一棟廢棄的舊樓，牆皮剝落，樓梯吱嘎作響。蘇雄上了二樓，推開一扇半掩的門，羅盤上的指標猛地釘死在一個方向。他抬眼看去——角落裡蜷著一團人形的黑霧，正趴在一個昏死過去的成年男人身上吸著什麼，那個男人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像被抽走了水分的果子。
“你夠膽。”蘇雄把羅盤放進外套口袋，不緊不慢地脫了西裝外套搭在旁邊的破沙發上，然後鬆開領帶，解開袖口的扣子把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腕骨。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徹底褪乾淨了，底下浮上來的東西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那團黑霧猛地轉過身來——霧氣裡浮現出一張扭曲的臉，眼球突出，嘴巴大張著，怨毒和猙獰鋪滿了整張面孔。他看見蘇雄的瞬間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嘯，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獸。
“蘇——雄——”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你……你……”
蘇雄沒等他說完。他抬起右手，中指和食指併攏夾著一張黃符，指尖一捻，符紙騰地燒起來，金黃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間裡亮了一瞬。他把燃著的符紙往前一送，火舌化作一條金色的線首撲向那團黑霧，劈頭蓋臉地燒過去。
黑霧猛地炸開，戀童癖的魂魄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那道金色火線抽得滾了兩圈。他在地上翻滾著爬起來，半邊臉被燒得焦黑，冒著青煙，可那股怨氣還在——他甚至比剛才更瘋了，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野狗，張開嘴露出滿口黑洞洞的牙齒，朝蘇雄撲過來。
蘇雄側身避開，反手又是一道符貼過去。符紙貼在那團黑霧的脊背上“滋啦”一聲燙進去，黑霧劇烈地抽搐著，嚎叫聲震得整棟舊樓的灰塵簌簌往下落。蘇雄步步逼近，桃花眼裡頭的光冷得像冰面底下的暗流，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他一掌劈過去，掌心帶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可那團黑霧在最後關頭猛地縮成一團，從地板裂縫裡鑽了下去，一陣黑煙從樓板的縫隙中滲出去，煙消雲散。
蘇雄蹲下去摸了一把地板縫隙的邊緣，指尖沾了一點焦黑的灰。他捻了捻，嘴角抿緊了，桃花眼裡頭那層冷光沉下去，像壓了烏雲的海面。
“走咗。”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手下的小弟們從門口湧進來，阿坤喘著氣喊：“雄爺！追唔追——”
蘇雄抬起手打斷了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剛才那一掌拍在戀童癖魂魄上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那東西在最後關頭爆發出來的那股力量，怨氣比他想的大得多。那個畜生死前就作惡多端，死後又被困在燈籠裡折磨了三十年，怨氣早就養得比魂體本身還厚重了。
“佢傷咗。”蘇雄把袖口放下來重新扣好，拿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披上，“短時間之內唔會再出現。但佢一定會搵地方療傷——”他頓了頓，桃花眼微微眯起來，“療傷就要吸陽氣。佢會再出手。”
“嗰我哋——”
“你哋繼續搵，羅盤有反應即刻話我知。”蘇雄穿上外套，繫好領帶，恢復了一貫一絲不苟的模樣，“我要返屋企。”
他轉身出了門，皮鞋踩在樓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阿坤跟在他身後，猶豫了兩秒還是開口了：“雄爺，你驚佢去搵大嫂？”
蘇雄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嗓音淡淡的、沉沉的：“佢一定會去。”
沈知檸這幾天很少出門。蘇雄讓她待在別墅裡別亂跑，她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也聽話，每天就在家裡畫畫設計稿、看看電視、等蘇雄回來。公司那邊有阿娣和阿豪看著，倒也不需要她天天到場。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中環的S.Z.旗艦店，有一批新到的面料樣品需要她親手把關。司機把車停在店門口，她進去看了不到半個鐘頭就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樣板布往外走。司機把車開到路邊等她，她低著頭一邊看布料的紋理一邊往車門方向走。
忽然，頭頂的天暗了。
沈知檸下意識地抬頭——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天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抹了一把，整條街的光線驟然暗下來，像黃昏提早了幾個鐘頭。路上的行人紛紛抬頭看天，有人嘀咕了一句“有雨啊”，加快腳步往屋簷下躲。
沈知檸站在車門旁邊，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她猛地回過頭——什麼都沒有。整條中環的街面依舊人來人往，車流穿梭，只是光線暗得有些詭異。她皺了皺眉，彎腰正準備鑽進車裡，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股力道冰涼刺骨，像死人的手指箍在皮膚上。
沈知檸渾身一僵，低頭看去——攥著她手腕的是一隻半透明的手，青灰色的，指甲又長又黑。然後她整個人被那股力道猛地往後拽去，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風聲，天旋地轉，視線裡所有的東西都在飛快地倒退、模糊、變黑，最後化作一團濃稠得化不開的黑霧。她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可聲音被那陣黑風吞沒了。
黑霧裹著她騰空而起，像一隻捕到獵物的巨手攥緊了她的身體，往深水埗那座廢棄天台的蓄水池方向飛去。沈知檸在黑霧裡拼命掙扎，指甲摳著霧氣的邊緣卻什麼都抓不住，胸悶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胸腔，那股刺骨的寒氣從手腕一路往上竄，凍得她渾身發抖，可腦子裡反而清醒了一些。她咬著牙讓自己別昏過去，伸手去摸脖子上那枚玉符——她不知道它有什麼用，但蘇雄親手給她戴上的，一定有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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