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收了掌，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幾口氣，指節慢慢鬆開。他轉過身來，桃花眼裡的冷光還沒完全褪乾淨，他看見沈知檸縮在牆角，臉上全是驚恐和茫然。看見他之後，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身子一軟就往旁邊倒去。
蘇雄幾步跨過去，單膝跪在地上把她撈進懷裡。沈知檸在他胸口縮成一團，手指攥著他襯衫的領口攥得緊緊的，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低頭看著她，那層冷光從桃花眼裡褪得乾乾淨淨。他把她整個人裹在懷裡，一隻手掌輕輕按在她後腦上把她的臉按進自己胸口，嗓音又低又啞：“冇事，我喺度。佢走咗。冇事了。”
沈知檸在他懷裡渾身發抖，攥著他領口的手指關節泛白。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嘶啞的、破碎的、帶著哭腔的一句話：“我殺咗人……雄哥，我殺咗人……”
蘇雄低頭看著她，心臟像被人攥緊了狠狠地擰了一下。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嘴唇貼在她發頂上，嗓音低沉而堅定：“你冇殺人。佢係壞人。你做好事。”
沈知檸在他懷裡哭了出來，聲音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她攥著他的襯衫不撒手，眼淚浸溼了他胸口那片布料，蘇雄一隻手摟著她的背，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腦勺，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一樣。
“唔好喊。”他低聲說，“我喺度。我永遠喺度。”
那天晚上蘇雄把沈知檸送去了醫院。
全身檢查做了一遍，除了頸側幾道淺淺的劃痕和後背幾塊淤青之外沒什麼大礙，醫生說是驚嚇過度，需要靜養。蘇雄坐在病床旁邊握著她的手。薄毯裹到她下巴，她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可睫毛還在微微顫著，手指鬆鬆地扣著他的手。
後半夜她醒了一次。
睜開眼的時候蘇雄還坐在旁邊，一隻手被她攥著，另一隻手撐在床沿上，微微弓著背，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銀白的頭髮散了幾縷在額前。她看著他安靜的側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那個傍晚的岔巷裡，自己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獸，握著掌心的短刀，一刀一刀地捅進那個男人的身體，刀鋒沒入皮肉時沉悶的阻滯感從虎口一路傳到肩窩，溫熱的血噴濺在她臉上。她什麼都聽不見了，男人的慘叫、阿娣的哭喊、遠處誰在喊什麼，全都混成一團嗡嗡的雜音，她停不下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活。然後阿坤從巷口衝進來，大喊一聲“慧仙姐！”，撲過來攥住她握刀的手腕用力掰開，刀刃脫手落在地上叮噹作響，濺起一血花。再然後，後面的事她就不記得了。
是他做的，是他替她封了那段記憶。用他的茅山術，把那件事從她腦子裡抽走，讓她以為那只是一個模糊的夢。
沈知檸的眼眶又紅了。她輕輕動了一下手指，蘇雄立刻醒了。他睜開眼低頭看她，桃花眼裡那層睏意還沒來得及散乾淨就先浮上來溫軟的光：“點？唔舒服？要唔要叫護士——”
“雄哥。”沈知檸攥緊了他的手，嗓音啞啞的，“我記得嗰日嘞。嗰個男人……我殺咗佢。你幫我封咗啲記憶，係唔係？”
蘇雄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她，桃花眼裡那層溫軟的光微微晃了晃，然後他低下頭，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你驚。你嗰陣成晚發噩夢，成晚喊。我……我唔想你記住。”
沈知檸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她攥著他的手舉到唇邊，嘴唇貼著他溫熱的指節，聲音又輕又軟：“你點解咁好……”
蘇雄搖了搖頭，低下頭來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錯。他的嗓音低低的、啞啞的：“你係我老婆。我唔對你好，對邊個好？”
沈知檸閉上眼，淚水從睫毛縫隙裡滲出來。她把臉往他懷裡靠了靠，悶聲說：“雄哥，你對我咁好，我有嘢瞞住你。”
蘇雄低頭看她：“咩嘢？”
沈知檸睜開眼，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點猶豫、一點怯，可更多的是篤定。她攥了攥他的手，輕聲道：“返屋企話你知。”
第二天下午蘇雄把人接回了家。
沈知檸身上除了頸側那幾道劃痕和後背的淤青之外沒什麼大礙，蘇雄還是把她當玻璃一樣供著，上樓的時候要抱，坐沙發的時候要墊靠枕，連喝水都要他親自遞到嘴邊。沈知檸喝了半杯水之後實在受不了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臉：“你當我殘廢啊？”
蘇雄被她推得微微偏了一下頭，桃花眼彎著看她，嘴角那點笑意溫溫軟軟的：“你受了傷，我要睇實你。”
“我傷咗頸同背，唔系殘廢。”沈知檸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然後站起來，伸手拉起蘇雄的手，“你跟我上樓。”
蘇雄被她拉著站起來，桃花眼裡微微閃過一絲意外，嘴角那點笑帶上了幾分玩味：“大白日咁心急？”
沈知檸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收聲，我有正經嘢。”
蘇雄笑著跟在她身後上了二樓。沈知檸推開主臥的門，讓蘇雄在床邊坐下，然後自己站在房間中央，深吸了一口氣。她伸手握住胸前那枚玉符，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面，然後抬頭看著蘇雄，輕聲說：“雄哥，你坐穩。我畀你睇樣嘢。”
她閉上眼，集中精神想著空間裡的那張白紙。
然後她睜開眼，一伸手，一張雪白的紙憑空出現在她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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