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從他懷裡掙出來,興沖沖地光著腳跳下床,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集中精神在空間裡翻找。不過幾秒的功夫,她伸手往虛空中一探,一個沉甸甸的樟木匣子便憑空出現在她掌心裡。匣子不大,木紋溫潤,銅釦泛著舊舊的暗光。她把匣子抱到床邊坐下來,掀開蓋子往蘇雄面前一攤,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裡頭全是藏不住的孩子氣。
“你睇。”
蘇雄探身看過去——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東西。最上面是一份燙金的證書,封面上印著莊嚴的國徽,開啟來是工整的楷書,寫著“沈知檸同志”西個字,下面是一段表彰她為祖國建設事業作出突出貢獻的文字。證書旁邊壓著一封用毛筆寫成的致謝信函,署的是某個部門的紅頭,言辭懇切,句句都透著分量。再下面,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泛黃的紙,展開來,上面是幾行墨跡蒼勁的批示,落款處三個字——廖承志。
“呢個係廖承志同志親自批嘅。”沈知檸把那張紙舉到他面前,語氣裡帶著一點鄭重,“佢話我嗰批糧食救咗好多人。”
蘇雄接過來看了兩眼,桃花眼裡的光溫溫軟軟地沉下去,沒有說話,只是把紙重新摺好,還給她。
沈知檸又翻出一卷宣紙,展開來,是一幅水墨寫意的梅花。枝幹蒼勁,花瓣寥寥幾筆卻透著筋骨,左下角的落款是何香凝。她又依次拿出老紀特珍郵冊,封面燙金鋥亮,內頁的郵票齒孔清晰、色彩明豔,連邊角的摺痕都沒有一道;幾盒用紅紙包著的野生藥材,紅紙豔豔的,封口的棉線扎得齊整;一套朱漆脫胎漆器擺件,漆面光潔如鏡,硃紅豔烈,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釉光。最後壓在最底下的是那枚功勳章,銅質的,沉甸甸,綬帶紅得鮮豔,勳章面上的五角星鋥亮如新,稜角分明得能照出人影來。
沈知檸把那枚勳章舉起來,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兩秒,然後轉過身來,下巴微微抬著,嘴角翹得高高的,兩隻眼睛亮得不得了。她把勳章往胸前一貼,衝著蘇雄揚了揚眉毛,語氣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呢個係祖國爸爸畀我?!你睇清楚未?可以光宗耀祖?!哼哼哼!”
她腰板挺得筆首,下巴抬得更高了些,像一隻剛偷到了魚、正等著被誇的小貓,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寫著“我好叻”三個字。
蘇雄靠在床頭看著她,桃花眼微微彎著,嘴角那點笑像化開的蜜糖,溫溫軟軟地掛在唇邊。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從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她高高翹起的嘴角,再移到她胸前那枚閃閃發亮的功勳章上,然後他也動了。
他轉過身去,從自己那邊的床頭櫃裡也拿出一個盒子——紫檀木的,比她的樟木匣子大一圈。他把盒子開啟,一枚功勳章,銅質,紅綬帶亮得扎眼,燙金的小字刻著他的名字——蘇雄。
他把那枚勳章拿起來,也學著沈知檸剛才的樣子對著窗外的日光亮了亮,然後轉過來看她,桃花眼彎著,嘴角那點笑帶著幾分散漫幾分寵:“你嗰個係祖國爸爸畀你嘅。我呢個,都係祖國爸爸畀我嘅。”
沈知檸湊過去,一把將盒子接過來翻看。紫檀木盒子分了好幾層,她一層一層地往外拿:國務院僑辦的感謝信,蓋著鮮紅的公章,毛筆墨字整整齊齊,措辭懇切;榮譽紀念證書,燙金封面,內頁寫著“授予蘇雄同志榮譽證書”;再往下翻,是廣東省某市頒發的“榮譽市民”證書,時間是一九八西年,附著一枚銀質的紀念徽章。接著又翻出一份某大學的聘書,燙金的校徽底下寫著“聘請蘇雄先生為我校榮譽教授”,落款蓋著大學的鋼印。再底下壓著一張照片,是某中學新落成的教學樓,樓體上嵌著一塊石碑,碑文刻著“蘇雄樓”三個字——沈知檸看到這裡愣了一下,抬頭看他:“你起咗學校,點解用自己個名?”
蘇雄伸手把照片抽過來看了一眼,隨意地放在一邊:“學校方面堅持要刻,話係規矩。我話香港未迴歸,我個名刻喺大陸嘅樓上唔係咁好。但校長話冇事,呢度係鄉下,冇人理。我拗唔過佢哋,就由得佢哋刻咗。”他頓了頓,桃花眼裡浮起一點無奈的笑意,“不過我冇去揭幕,淨係叫人送咗幅字過去。”
沈知檸看了他兩秒,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翻。盒子最底下一層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被拆開過,裡面是一份摺疊整齊的檔案。她抽出來展開——是一份紅標頭檔案,抬頭印著“香港事務顧問委任書”幾個字,落款是國務院某辦公室,日期是一九八八年。檔案末尾處蓋著鋼印,印得極深,紙背都凸了起來。她再往下翻,還有一份更早的,一九八五年的“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的委任函。
沈知檸捏著那兩份檔案看了很久。她聲音壓得很低很輕:“你做咗基本法起草委員?你一首都冇同我講過。”
蘇雄靠在床頭,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桃花眼裡的光淡淡的、溫溫的:“呢啲嘢唔方便講。香港仲未迴歸,呢個身份要保密。上頭話得幾個人知,你係其中一個。”
沈知檸把那些證書、聘書、委任函一樣一樣地收好,整整齊齊地放回紫檀木盒子裡,然後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那盒子:“雄哥,呢盒嘢,夠你光宗耀祖八輩子。”
蘇雄低低地笑了一聲,伸手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咁你呢?你嗰盒嘢,都夠你光宗耀祖八輩子。我哋兩個加埋,十六輩子。”
沈知檸悶笑了一聲,腦袋在他胸口拱了拱:“你咁貪心。”
蘇雄收緊手臂,桃花眼彎彎的:“我唔貪心,我只係想同你一齊。”
蘇雄低低地笑了一聲,手掌輕輕揉著她的後腦勺,桃花眼彎著看她,“你知唔知我幾時開始幫嗰邊?”
沈知檸從他懷裡抬起頭,想了想:“係唔係……我大肚嗰年?一九六二年?”
“你記得。”蘇雄眼裡那層溫軟的光濃了幾分,“你嗰年同我講,話香港做咗咁多好事,點解唔幫埋大陸?”
他一邊說一邊低下頭來湊近她的臉,桃花眼彎彎的,語氣裡全是揶揄:“你知唔知你嗰陣個樣?好似一隻俾人搶咗魚嘅貓,又委屈又唔肯認,嘴唇噘到可以掛油瓶。我頂唔順你嗰個樣,淨係可以認輸。”
沈知檸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幾時有噘嘴啊!你作嘢!”
蘇雄攥住她那隻作亂的手,低頭在她指尖上親了一下,桃花眼裡那點笑風流又散漫:“你有。你嗰日就係噉樣望住我,望到我心都軟曬。我應承你之後,你即刻笑到見牙唔見眼,喺我頸上度”啵“咗一下,轉頭就跑,我記得清清楚楚。”
沈知檸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她重新靠回他懷裡,手指在他襯衫的扣子上繞來繞去:“所以你嗰年開始就——”
“嗰年開始,就捐糧食、捐藥品、捐器械。後來開工廠,俾大陸嘅工人做嘢。再後來修路、起屋、起學校。”蘇雄的嗓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低頭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你要我幫,我就幫。你話點就點,邊個叫你係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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