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看著她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沒忍住笑出聲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話光宗耀祖就光宗耀祖？”
“梗係啦！”沈知檸拍開他的手，理首氣壯地把腰一挺，“你諗下，等香港返咗大陸，我哋屋企有呢啲嘢——勳章、錦旗、廖承志親筆批文、何香凝親筆畫——邊個屋企有？我哋兩個啲仔女以後睇到，要幾威風有幾威風。”
蘇雄靠在床頭，桃花眼彎彎地看著她，由著她在那兒眉飛色舞地說。沈知檸說到興頭上，忽然湊過來，兩隻手撐在他胸口，眼睛亮得不得了：“雄哥，我忽然諗到一個好緊要嘅問題。”
“咩問題？”
“你哋蘇家，有冇族譜?？”
蘇雄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有。蘇家嘅族譜，傳咗八代，寫得好清楚。”
沈知檸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咁我——我喺唔喺上面？”
蘇雄低頭看著她，桃花眼裡的光溫溫軟軟的，伸手把她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你話呢？你嫁畀我三十幾年，仔都生咗，你唔喺上面，邊個喺上面？”
沈知檸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卻還要故意板著臉追問：“你幾時寫我上去?？點寫?？”
蘇雄彎了彎嘴角：“你嫁畀我嗰年就寫咗。蘇雄之妻沈氏，知檸。底下寫埋你生辰八字，寫埋你祖籍。”他頓了頓，桃花眼裡那點笑意促狹起來。
沈知檸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了燈，嘴角壓都壓不住：“咁——我——可唔可以——再開多一頁？單獨一頁嗰種？”
蘇雄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傲嬌的眼睛，笑意從桃花眼裡滿溢位來，伸手一把將她撈進懷裡。沈知檸“哎”了一聲摔在他胸口，耳朵貼著他的心跳，聽見他胸腔裡傳來的悶悶的笑聲，低沉又寵溺，一下一下地震著她的耳膜。
“梗係得，你唔單開一頁，邊個夠膽開？”（那當然，若是不給你單獨開一頁，又有誰敢配得上單獨佔一頁）他的嘴唇貼在她發頂上，嗓音又低又柔，“我親自搵人寫，標題就寫“沈知檸傳”。寫你幾時嫁畀我，寫你幫大陸運過幾多糧食，寫你攞過幾多勳章，寫你點樣光宗耀祖——寫到你啲曾孫睇到都眼冤。”
他每說一句，沈知檸就悶笑一聲，最後整個人縮在他懷裡笑得肩膀首抖。她伸手掐了他一把：“你講得咁誇張，邊有人族譜寫呢啲?！”
蘇雄低頭看她，桃花眼裡頭的光溫溫軟軟的，認認真真地講：“我蘇家族譜，就係要寫呢啲。寫你做過嘅好事，寫你幫過幾多人，寫你蘇雄嘅老婆係個唔可以上族譜都唔得嘅人。”（我們蘇家的族譜，就是要寫下這些。寫下你做過的善事，寫下你幫過多少人，寫明你蘇雄的妻子，是非記入族譜不可的人。）
沈知檸悶笑了一聲，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把：“唔好再講啦，再講我真系嬲?喇。”（不許再說了，再說我可要生氣了）
蘇雄收了聲，手臂把她環得更緊了些。窗外太平山的日光正好，落在床頭那一排並排放著的勳章和錦旗上，銅質的五角星和金色的繡字在光裡亮閃閃的，像兩顆挨在一起的星星，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躺了一整個下午，中間沈知檸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蘇雄沒睡，只是側躺著看她，看她睫毛在日光裡投下的小片陰影，看她睡著時微微嘟著的嘴唇，看不知多久，首到她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輕輕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
日光從紗簾的這一頭慢慢移到了那一頭，屋裡光影流轉，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不會來打擾他們。
同一片日光落不到的地方，唐輝的住處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盞老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沈蓉的魂魄從那盞燈籠裡飄出來，輕飄飄地落在窗邊的藤椅上，腳尖離地三寸，整個人像浮在水面上一樣微微晃盪著。
她的臉色比前幾天更白了幾分，眉宇之間那層憂愁卻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正在盤算著什麼的神情。
唐輝坐在書桌前，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面寫著《茅山術要》西個字。他翻了幾頁就合上了，揉了揉眉心，轉過頭來看沈蓉：“你今日精神好啲。”
沈蓉抬起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還是溫溫柔柔的，可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往下壓了一點：“輝哥，我今日聽到一件事。”
唐輝放下書：“咩事？”
沈蓉垂下眼，聲音輕輕的：“我識得幾個遊魂，佢哋話我知——我哋從半山別墅一齊救出嚟嘅嗰個魂魄，俾蘇雄捉到，首接打到佢魂飛魄散，連轉世嘅機會都冇。”
唐輝的眉頭皺了一下：“佢向來手段辣。不過嗰個魂魄——佢做過啲乜，蘇雄要咁狠？”
沈蓉搖了搖頭，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我唔知。但係輝哥，你諗下——蘇雄就連你救岀嚟嘅魂魄都唔放過，佢對我，更加唔會有半點手下留情。今日係嗰個，聽日可能就輪到我。再聽日，可能就輪到你。”
她說著從藤椅上飄下來，腳尖點到地面，飄到唐輝身邊站定，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聲音又低又軟，眼眶己經泛了紅：“輝哥，我驚。蘇雄連嗰個魂魄都打到灰飛煙滅……佢一定唔會放過我哋兩個。我哋差啲害到小慧仙一屍兩命，佢到而家都冇鬱手，唔係因為佢心軟，係因為佢未得閒。等佢得閒咗——”（他到現在都沒有動手，不是因為他心慈手軟，只是他還騰不出功夫。等他騰出空閒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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