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乾乾淨淨的世界，乾乾淨淨地活。不用再跟那些東西打交道了。
晶片的資料被蘇雄名下的研究所秘密消化了半年，等到第一塊流片成功的那天，蘇雄親自帶著樣品走進了某個大院。接待他的人起初沒當回事，等到技術報告遞上去，會議室裡的氣氛就變了。後來的一切順理成章——國家牽頭，資本扶持，產能迅速鋪開。大洋彼岸那邊震怒了一陣，又無能狂怒了一陣，最後只能在各種場合反覆譴責，但譴責改變不了己經建成的生產線上流水般下線的晶片。
蘇雄的SZ科技藉著這股東風一路衝到了全球最前列。他做手機，做電腦，做智慧裝置，做作業系統，每一樣都比市面上的主流產品領先半步到一步——半步就夠把對手甩開一大截。SZ的旗艦店開到了全球每一個主要城市，紐約第五大道，倫敦牛津街，東京銀座，巴黎香榭麗舍，店門永遠排著長隊。媒體把他稱為“東方的喬布斯”，他看了那篇報道一眼就扔到一邊去了，桃花眼裡那點笑意淡淡的，帶著幾分看不上的散漫。
家族那邊從他二十五歲開始就急了。
蘇雄的母親把他叫到跟前，繞著圈地探話：“有冇鍾意嘅女仔？有冇咩朋友？要唔要安排幾圍飯局，識下啲人？”蘇雄的桃花眼彎了彎，說：“阿媽，我而家要忙事業?。”
母親不死心，連著安排了十幾場相親。蘇雄去了兩回就再也沒去過，回來跟母親說：“人哋根本就唔鍾意我”母親氣得拍桌子：“以你噉樣嘅條件，點會有人唔鍾意你啊？系你自己冇上心咋！”
蘇雄只是笑笑，轉身回了書房。
到了二十六七歲，家族上下都開始發愁了。蘇家這一代就他一個男丁，眼看著奔三十去了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外面都開始傳閒話了。蘇雄的父親找他談了一次，措辭放得很軟，說“你唔使有壓力，但系如果你有鍾意嘅人……”蘇雄聽完，給父親倒了杯茶，說了句“阿爸，我知你哋擔心，但系我喺度等緊一個人。”
父親看了他很久，沒有再追問。
二零二六年。
沈知檸從寫字樓裡出來的時候太陽正要落山，天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把整條街都染得溫溫柔柔的。她換了一家工作，還是小公司，還是文員，工資漲了一點，離家不遠。小咪在樓下等她，遠遠地衝她揮手：“快點快點！青青開車去調頭了，在路口等我們，廣場新開了家粵菜店，排隊排到兩百號啦！”
沈知檸小跑過去，兩個人挽著胳膊往路邊走。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連衣裙，頭髮鬆鬆地垂在肩膀上，腳上蹬著一雙涼鞋，簡簡單單的。小咪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從奶茶聊到明星八卦，吐槽著無良的老闆，吐槽身邊的奇葩事，又聊到週末去哪兒玩。沈知檸聽著，時不時“嗯”一聲，偶爾笑一下，露出嘴角一個小小的酒窩。她跟以前一樣，普普通通的，沒什麼大志向，有吃有玩有朋友陪著逛街，日子就過得挺好的。
路邊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春天剛到，葉子嫩嫩地綠著，在黃昏的光裡像被鍍了一層金。沈知檸靠在樹旁等車，低頭刷手機，小咪在旁邊跟人發語音，邊吐槽著下班時間還要佔用，真是黑心老闆。
她沒有注意到，馬路斜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身形頎長，肩寬腰窄，兩條腿被西褲襯得又長又首。他站在那兒的氣質跟這條街格格不入，渾身上下每一根線條都透著一股“不屬於這裡”的精緻和矜貴。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還站著幾個穿便服的男人，身形精悍，目光警惕地掃著西周的路人，一看就是安保人員。有幾個路過的女孩回頭看了蘇雄好幾眼，又互相推搡著低聲說什麼。
他沒有看她們。
他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著，嘴角浮著一層很淡很淡的笑意，目光穿過黃昏的人流和車燈，穩穩地落在馬路對面那個低頭刷手機的女孩身上。他看著她在暮色裡低頭的樣子，看著她翹起來的那一截髮梢，看著她被旁邊女孩拉著說話時露出來的那一點側臉弧度。
他的呼吸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從一九九五年到二零二六年，三十一年，他等了三十一年。
沈知檸抬起頭來，下意識地朝馬路對面看了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抬頭，就是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那種感覺暖融融的。
她看見對面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隔著一整條街正看著她，身邊還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那雙眼睛隔得太遠看不太真切，可那個弧度——微微彎著的，帶著一點笑意，一點散漫，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讓她心裡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愣了一下，皺了皺眉，又看了兩秒。這時候小青的車開到了路邊，小咪拉開車門喊她：“上車啦！”
沈知檸收回目光，彎腰鑽進車裡。轎車從路邊駛出去，匯入車流，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被路過的公交車擋住了。
沈知檸坐在後座上，隔著車窗往外看，街邊的梧桐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看了半天沒再看到那個人，嘟囔了一句：“奇奇怪怪。”
小咪湊過來：“什麼啊？”
“沒什麼。”沈知檸收回目光，笑了笑，“你說新開那家粵菜店，有什麼好吃的？”
街對面的梧桐樹底下，蘇雄還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轉角。身後的安保人員上前一步低聲道：“蘇總，晚上還有會。”
蘇雄彎了彎嘴角，收回目光，轉身拉開車門。
“改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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